运动鞋被喂饱了水,她一动就往外冒。牛仔裤颜色深了一个度,凉飕飕地贴在腿上。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狼狈,直到看见浑身湿透的田实。
他的伞和喇叭花一样垂着,浑身几乎湿透,但人却目光灼灼,伸着脖子往公交车上逡巡。
在看到她时,他的眼睛瞬间亮起来,笑着冲她摆了摆手。
昏暗迷蒙的雨雾中,他和路灯一起,照亮她回家的路。
可这样好的人,不肯在她身边停留。
大雨在车窗上形成的水幕,似乎是有人故意泼洒的白醋,泛出漫天酸涩。
安宁下车,和他并肩立在站台的雨棚下,掏出纸巾想给他擦脸。犹豫片刻,还是把纸巾塞进他手里。
“自己擦一下,不然要感冒的。”
田实笑着把碎发往后一捋,展开纸巾胡乱抹了几下。
安宁偷偷看他,都说陆远生的好,但田实并不逊色。
他的眼睛像是杏核,笑的时候两道卧蚕跟着凸起。除了高挺的鼻梁,脸上几乎没有凌厉的折线,带着与生俱来的洁净感,凑近似乎就能闻到柑橘的香味。
安宁毫不避讳地打量,让他脸热,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雨落:“好大雨啊。”
她没搭话。
那张纸巾在他手中变得皱皱巴巴,又在短暂的沉默里,被他揉成个小球,和他小山包一样喉结都在动。
“你不是给我放伞了吗,怎么还来接我?”她抿唇笑笑,移开视线,拧了一把T恤下摆的水。
田实摸摸鼻子:“我本来想去店里接你,打电话你没接,怕错过就在这等等。”
从公交站到住处还需要走十几分钟,雨依然轰轰烈烈地冲刷着地面。
胳膊上的寒毛被激得一阵阵竖起来,她正在搓着,就听到田实说:“我先跑回去拿了雨衣再回来接你吧。”
不知怎的,安宁想起那个他们携手奔逃的雪夜。
于是,她朝田实笑了一下,紧握住他的手,拉着他一起冲到雨里。
除了路灯和树叶,还有什么被甩到身后了。
这里非主路,几乎没有车。一高一矮的身影在空旷的街道上狂奔,宛如低空飞行的燕子。
衣服被浇透了,随动作凸起的褶皱像是血管,有着不可控的蓬勃脉动。模糊的视线里,她觉得自己是一株终于等来甘霖的仙人掌,浑身畅快。
从未有过的窘迫,从未有过的自由。
回家以后安宁冲完热水澡,缩在沙发上,薄毯下的脚趾还是冒凉气,可能要感冒。
理性回归后,她有点后悔。毕竟她不是真的仙人掌。
突降的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田实洗澡的声音和飘进来的风雨声交织,窗帘的一角被不轻不重地拂起,和她的心跳同频。
偷来的欢愉和温暖要还回去,她不甘心。
就像曾经李茵和安长勇的关爱,在安乐出生以后有了明显的偏向。慷慨给予再骤然收回,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
她以为,田实是不同的。
一只大手递来杯姜茶,她接过来喝了几口,始终没看他。
田实拿了吹风机站在沙发后,显然是要帮她吹头发。她先一步握住风筒:“我自己来。”
田实手指微微发力,安宁也没松手。
“我帮你吧。”
他的声音带着诱哄,但安宁笑了笑:“那不如你答应我...”
田实骤然放开手。
悬在半空中的吹风机和没说完的话,重量全落在她手上。曾经被他小心呵护的自尊心,又被她一点点揉碎。
安宁露出一个看起来自然的微笑,把吹风机塞进他怀里:“只是想吃螺蛳粉。”
过了一会儿,吹风机才被打开。被暖风拂起的发丝,柔顺地任他指尖穿过,梳理。
雨声绵延,打在叶片上发出沙沙地声音,身后有暖意萦绕,很像置身林中小屋围炉煮茶。
就这一会儿也是好的吧,不能贪心。
慢慢地,她阖上眼睛。
田实关掉吹风机,轻轻拢了拢她的头发:“除了螺蛳粉呢?”
他没听到她回答,就蹲下收拾地上的头发,弄好后才发现安宁已经睡着了。
这些天,安宁对他有明显的疏离,刻意拒绝与他产生肢体接触。
他没有想象中那样潇洒,雨中奔跑时交握的手,有着勾起他贪婪的温度。
田实又轻唤了一声,见她没有反应,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揽着她的背,打横抱起她。
手上的重量比他想象的要轻,他不由得使了力。被抱紧的人动了动,鼻尖呼出的热气扫过他的锁骨,好像羽毛。
他垂头看她。
安宁的长发散向一边,露出那条疤。
她说这是安乐发病时砍的,如果不是李茵手快推开她,力道足以让她头颈分离。
她说的时候描淡写,还反过来安慰他。
想到这,田实心口泛酸,侧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吹风机烘出的洗发水香味飘出来,暖融融的。
她就这样安然地蜷缩在他怀里,如此信任他。
可田实知道,自己不是君子。他想吻她,抱紧她,用自己所剩不多的生命力滋养她,与她灵肉合一,严丝合缝。
肋骨下肝脏的位置又开始刺痛,他回过神,快步走进卧室将她放下。
毯子的一角搭在他的手臂上,放下她起身时,那一角勾过他的手腕,泥鳅一样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