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她改口,吕姓打香人已经自怀中取出几只瓷瓶,又拿出一柄耳勺大小的香匙,在香粉盒中左挑挑,右拣拣,最终挑出一粒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香丸,用香线轻轻引燃,幽香升起。
付宁片刻便被香气俘获,如何形容呢?就像压得扁扁的杏脯,酸中带甜,又似晨间沾过露水的熟杏,榨出清新水润杏汁。
不愧是专业打香人,再不用选了!
剩下的琐事付宁一并交给了苏管事,今日这场香事看得她不由得浮现出上辈子的记忆,这些记忆给了她许多新品研发的灵感,她已经等不及要和单娘子细细商讨了。
早先她便有了做陶俑的念头,只是单独做些摆件,总觉着差了些意思。
吕姓打香人的出现,补上了最后的一块拼图。
单独做摆件未必可行,那便做成造型特殊的香具!
香炉、香插、倒流香炉,都可以做上一做。倒也不必件件都多么出奇,只需在原有的式样上添些新鲜有趣的巧思,再做得符合大宋人的审美,想来便能讨人喜欢。
市场告诉她,不按照现在的潮流去做,哪怕创意新奇,也没人乐意买。
像先前的马克杯,她原以为是杯子上的图案不被接受,谁知同样刻着新奇图案的花瓶,却卖得极好。她沉心钻研一番后,这才发现,原来跟图案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而是那又厚又重的杯壁,并不符合此时大众审美。
——
让别人挣钱,自然也不能忘了自家人。
付茂便是其中之一。
付茂如今虽说学艺的时日不长,刻几个字却已不成问题。
然而看到付宁写出来的内容,他还是涨红了一张小脸:“阿姐,真要这么刻嘛?”
付宁点点头,像没瞧见付茂红着脸的羞恼模样。
这回她想让付茂帮她刻的章,还有特有的名词,叫闲章。指的是那种不刻姓名、不刻字号、也不刻官衔,而是刻些吉语或个人心志的印章。
会刻闲章的大多是自娱自乐的文人,刻这类印章都留着自己赏玩,鲜少有人拿出来售卖,所以付茂稚嫩的心灵一时没法接受其中的内容。
付宁却觉着,她上头写的:“天下第一美男子”,“第一美人”,“大傻瓜”之类的,可是很有意趣的!
这与她先前做的小木牌多么类似?
三令五申,五花八门,可都卖的好着呢,直到现在还有人问。若不是雕刻起来费时,利润又少,付宁恨不得将这些木牌做成一个系列,挂得满满一墙!
而且这种印章已经有自己的名字,就代表着这种印章并不罕见。
这类闲章不甚流行,只是大家没意识到这种闲章也可以拿出来售卖。
而且像明朝周亮工所辑的《赖古堂印谱》,多的是奇奇怪怪的印章,没准儿就有北宋传下去的呢!
像什么“又活一日”,“天下第一伤心男子”,“傻瓜”,“加餐”这些,都是印谱里的内容。
付茂却是受了正统老先生的教导,平日里将刻印这事看得极重,如今骤然要他改走这种调侃的路数,他实在做不到!
只是面对付宁那无比期待的眼神,付茂又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他小小的脑瓜里天人交战,最后还是含泪答应了阿姐的要求。
因为付宁与他说,只要他肯刻,工钱少不了!
最终,他还是屈服在了付宁的期待和金钱的双重攻势之下。
付宁将付茂刻好的印章往纸上一盖,效果还不错。
她又数了数印章的数量。嗯,又够摆满一个小格子了!
付茂拉着付宁的手,恳求阿姐千万不要与旁人说,这些印章是他刻的。
这话听着耳熟,先前单娘子不也与她说过这样的话吗?
可如今呢?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名字印在瓷器的正中央!
她嘴上嗯嗯啊啊地应承着付茂,将剩下的雕刻印章的活全部交到他的手里,干吧!只要干的活够多,就没时间想东想西了!
新刻的印章还未上架,便先被付宁当作了不得的礼物送了出去。给魏峋的是“天下第一美男子”,给张葳的是“倾国倾城”。
至于王幸的,付宁干脆没给。
给他做什么?
苟行老那儿,付宁也没忘了,特地给他刻了一枚“汴京第一行老”的小印。
瞧见印章的苟行老,一张老脸顿时与先前付茂的小脸一样,涨得通红。
他紧紧攥着那枚小印,左瞧右看,最后还是牢牢塞进了怀里。
可不敢叫旁人瞧见,若是叫人瞧见了,他这张老脸可就没地方搁了!
只是苟行老未曾好好欣赏这枚印章,便听到了让他都震惊的消息。
他抬眼看向来人,皱眉问道:“此事可是属实?”
青蓝布衣的中年汉子抹着泪,急道:“行老,我不曾说过瞎话!真的!行老,您快救救我们吧!再这么下去,真要活不成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