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远的戈壁草滩之上,连片穹庐毡帐错落铺开,顺着缓坡绵延数里。
锦初一行满身风尘,面色憔悴地出现在了铁柱泉附近的部落集市里。由邬焺的下属阿古带路,相互搀扶着,缓步走进了一处露天驿站。
这驿站四周皆是贩卖皮裘、毡毯、铜器、鞍具的摊贩,牧民与往来行商往来穿梭,不少部族武士腰悬弯刀,缓步穿行在货摊之间,烟气混着牛羊腥气扑面而来。
“这里的市集向来都是这般热闹吗?”锦初一边喝着热奶茶,一边向店小二询问。
“回贵人的话,这铁柱泉如今可是大不一样了。这几月来往商贩多了许多。此处原来多贩茶马,现在倒是多了好几家卖铁器的行商。”店小二顺手指向对面卖马鞍的摊位。
闻言,锦初与崔雀儿四顾打量。那马鞍摊贩的背后堆着如同小山一般的杂乱物件,崔雀儿抻直了脖子张望着,突觉那杂物中有铁片反光,撩得眼睛发涩。
仔细看去,堆中除了磨损的马缰、开裂的鞍木混在皮毛碎料之中,格外扎眼。
阿古立即提点道:“小姐快别看了,如今这处汉人扎眼,这形制看着,应是大人物的摊点,有来头的。”
崔雀儿灵机一动,倒不如径直走去,佯装挑选马鞍,看了两副,佯装俯身捡拾脱落的靴带,从桌案底下望去,这杂物堆下有几片带着刀痕的铁札甲片。
他起身回到驿站,凑到锦初耳边小声说道:“做得这般明显,底下都是军甲,边角錾刻着狼纹记。”
“贵人,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如今这次城外头还在挖工事呢,我们这不是防着大岑军打过来嘛。”店小二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如今大岑跟西番对峙,已经打到你们这边了?”锦初震惊不已。
“本来是无事的。但铁柱泉外头是三方界地,十日前大岑有一支营兵,说是跟踪赫洛赤的人,冲到我们这边来了。像是分不清我们与西番人一般,不由分说地杀了我们十多个游骑。头领说济农在与大岑和谈,不宜生事,便咽下了这口气。我们为求自保,便在外头挖工事,以防他们再冲过来。”店小二无奈表示。
“分不清北鞑与西番的右军参将?这可是闻所未闻。”阿古哑然失笑。
“听说是个什么王爷。我们这边死的,也是几位贵族血脉呢。”店小二面带愤懑。
锦初叹了口气,此前就料到,他们必定会在贪功冒进,不熟军事的恒王身上做文章。
“得亏是个王爷,不然是要血债血偿的。”阿古凑到崔雀儿与锦初身侧小声说道。
“店家,如今铁柱泉附近可还安全?我们想去大罗山,走小盐池还能过去吗?”锦初开口询问道。
“贵人,过不去了,如今没有特殊通牒,谁都过不去。”店小二摇头,转头朝阿古用北鞑语说了几句。阿古闻言,又追问了几句。
待店小二走后,阿古才向锦初回禀。“大岑军的大营已经从韦州搬到了小盐池往南四十里处,之前的冲突就在小盐池。小盐池是北鞑游骑常去的驻地,如今工事在小盐池与铁柱泉之间。”
“我们赶了太多路,腿疼得走不动。烦劳你去打探打探,如今去小盐池的路况如何。”锦初将阿古支走。
见他走远,小虎才凑过来补充。“阿姐,此处头领手头有这个特别通牒,可以过去。”
锦初望着阿古的背影,淡淡说道:“北鞑头领手持特别通牒,可带人马跃进战区,本就是实质参战了。阿古不会让我们拿这通牒的,让他去想办法,只要能找到路子继续前进,旁的无所谓。”
崔雀儿趁此空档,继续补充他们画了一路的兵马舆图。“集镇往东六十里,那片湿地之上,我们瞧见的大片驻军。看营寨旗号,应当便是此前小虎听闻的那博迪亲军。按前头定的法子筹算推演,应当在八千以上。”
“雀儿哥,我看未必。”小虎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歇脚时我悄悄打听了,这批人马扎营已久,未见调动。不是我们一路跟来探寻那一批。我看那营帐的阵势,跟个小部落差不多,估计是三千。”
“那营寨旗号为什么是博迪的腾文?”锦初贴过去耳语。
“表示臣服的意思。”小虎小声解释,“若是博迪台吉征召,一呼百应。”
“那此处?我们应算北鞑准备了一万一千暗兵?”崔雀儿将声音压得更低,抬手指向舆图:“初儿你瞧,肃远公从韦州出来,已经扎进了大罗山与小盐池之间,铁柱泉这侧的工事若是修到了小盐池附近。前有贺兰山,左有大罗山,右有小盐池,若是封住韦州到下关的路,这就是个死口袋了。”
锦初望着这舆图,心头五味杂陈。他原是站在那里便叫人安心的人,怎会在这等小节上栽了跟斗。“肃远公久经沙场,怎么会一点感知都没有。”
“我觉得更像是无暇顾及。这一路俱是肃远公大胜拔营的消息。西番的兵马在将他往前头引,朝廷给他的消息,当是北鞑可信无虞。他的注意力,都被吸去了西北方向。”崔雀儿温声安慰道。
“我知道,我只是心急。”锦初将舆图卷好,塞进崔雀儿怀里。“他一定是觉得东北面更安全,才让恒王在此处扫清散兵,既容易立功,还安全。”
崔雀儿再要了一盘羊肉,借机拉住那店小二再问:“如今你们这工事修着,那大岑的参将可有再来,最近还在附近出没吗?”
店小二挠挠脑袋:“这几日,倒是不曾听说。如今工事修得差不多了,想来也不会再闯过来了。”
不能再等了。
工事筑毕,断了商民往来、悠悠众口,便是暗兵瓮中捉鳖之时,恒王危在旦夕。
三人收拾好行囊,在驿站等了一盏茶功夫,才等到无功而返的阿古。
他叹着气,灌了一大口热奶茶:“小姐,前头若没有军方的通牒,我们便过不去小盐池了。”
“你莫不是在说笑。”锦初气得哼了一声:“你家主子可是跟我说过,你能负责一路引航通牒。”
“小姐,您是晓得谁在把关的。我主子的印信若是漏在此处,我们一个都走不脱。”阿古将瓷碗顿在桌上。
“你!”小虎顶上去想揍他,被雀儿拦腰抱住。
锦初咬住下唇,垂眸间看到了彻辰送的那珊瑚松石串,那个带着印纹的铭牌,在日光下熠熠生光。
若是莫图没骗她,或许能闯过去。
她将珠串取下,扔到阿古面前:“你看这个,行不行?”
阿古将这手串拾起,放在手上细细打量,看到那铭牌时,两眼放光:“小姐,别说是此处关口,就是西番三部的大帐,都是去得的。”
他便恭敬地将这手串还给锦初,背上行囊与众人一道离去。
一行人马踏着残阳,在起伏的荒坡上缓缓前行。
三只苍鹰轮流放飞,顺着晚风反复盘旋往复。
出城不到二十里,便见着又一片毡帽帐子,顺着谷地水源点次第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