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夙儿,从小我就看不透你在想什么。今日仍是。”他低低地说,“送亲马队受羽军冲撞,你不回家,反而自请入羽,我不懂;既做小人,又不大大方方地做,反而扯着你最不擅长的情义二字当幌子,我更不懂。你要为自己谋前途,我无话可说,但要在我面前虚情假意,我也决不惯着。叫羽王自己来问!”
秦夙垂眼,扇面似的长睫把眸子整个遮入阴影里。大烛照亮她半边面颊,石瑛镶银耳坠反射出凌厉的光。
秦铭想起,他的小妹早就不是当初包着一眼窝子泪花的小孩子了。
“我秦夙这一生虚情假意的时候很多,若说还有什么人我不愿对他作假,兄长你就算一个。我记得你把父亲赏的小食分给我,在我哭的时候安慰我,还记得你送亲时说,你不想对我说假话。
“虽然你我道不同,但我想好好看看你。”
在失而复得之后,得而复失之前,好好看看你。
“难为你还记得……”秦铭翕开眼,眸中闪动着光亮,话锋却陡然一转。
“既然如此,那我索性告诉你。当年你出嫁,我之所以不祝福,是因为不想说无用的漂亮话,就像我自始至终都反对合纵。
“还有,你应该还记得,小时候你养过一只鸟,被我们借走,第二天还给你时,我告诉你它飞走了,记得吧?”
说到这里他得意地笑了一下,因为他看到秦夙的神情明显不如刚才从容了。
她果然很珍视那只鸟啊。
“它死了。我们把它拿出来玩了之后放回去,它就不吃不喝,当夜就死了。我懒得哄你,就说它是飞走了。”
起先秦夙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一只鸟而已;只是小孩子一句无伤大雅的谎言而已。
然而,那不只是一只鸟;那是“她的小鸟”!
它消失后她尝到好多的“怕”。
无数个日夜她望着银笼发呆,怕它被外面的野兽捕来吃了;一到刮风下雨,她就悬着一颗心,怕它伤了翅膀。她永远开着房间的窗,怕它回来时进不了屋子。
后来希望完全渺茫了,那些怕就嬗变成某种虚幻的信念。假如他今日不说,她会永远相信她的小鸟是回去了它熟悉的地方,石瑛斑纹的羽毛披光浴霞,想放歌就放歌,想飞翔就飞翔。
这个时候,失去获得了不必残忍的光荣。她不必眼睁睁目睹它老病死,而可以永远安全地想象它潇洒地、漂亮地、自在地活在世间。
她好不容易慢慢开始原谅自己。
——可他偏要让她知道,它没有!
秦铭的话像火堆上的烟,熏红了秦夙的眼眶。她站起来,背过身去,双手环抱住自己,像孱弱的病人。
秦铭看到她的步摇在晃,然后听到她说:“你非要狠绝到这个地步吗?”
说罢她决然转身,越过他到门边去取斗篷。
秦铭瘫靠在凭几上,目光没有跟随她,只是把全身力气集中在喉头,发出嘶哑的声音:“狠绝的是你啊,秦夙!——为何要做羽王的走狗!”
这一声喊完,豆大的水珠从他下颔滚落。
*
刺杀发生时群臣都在殿中,事后谁也不敢走。后来,颜修召了几个朝臣去靳安殿,众人到得很快。
此刻,刘谙、周田、崔晨、太仓令白胥、国尉王汝硕、治粟内史永隰并列殿前,围着满头银针的颜修和一幅泛黄的舆图。
扎在穴位上的银针暂时屏退了痛楚,令颜修可以专注于眼前事,他觑着舆图说:“两线开战,能支持吗?”
大臣们吃了一惊,国君这是刺客都还没问谳,就考虑下一步了?
按原计划,统一之战的下个目标是姜国,可是昇使谋刺属于公然挑衅,不能置之不理。
众人自然把目光投向白胥和永隰,掌管粮仓和国库的两人最有权回答这个问题。
永隰斟酌似的开口:“这也看如何打法,倘若仍和征孟一样,以两倍乃至三倍于敌的兵力大军推进,调度起来恐怕就难免左支右绌。”
这可不是普通的牢骚。众人心中都有一只方升,度量着在君王面前说的每一句话。
征孟的仗是戚徽打的,其子戚缘、内弟许茂也各有战功,都晋升为可率一部独立作战的将军。再这样打下一国来,戚氏一门独大就在眼前,永隰的话是替整个朝廷说出了隐忧。
白胥适时启唇,“今岁称水结果不妙,来年恐有凶情,臣请王上三思!”
颜修的视线没有离开舆图,仿佛根本没有听出永隰和白胥的言下之意,只顺着话接道:“那就把众将都请来,看谁的办法好。王卿!”
传唤武职官吏是国尉的事,王汝硕施礼,“在,臣明白。不过臣还有一个想法。”
颜修示意他讲,于是国尉说道:“从诸新郡的情况来看,攻克属地并非耗费最大的,置郡前后的驻守和□□才是。此番若真要两线作战,臣以为也不宜两国同时歼灭。
“譬如昇国,地僻天寒,民风彪悍,不如先打痛他,断其手脚,等姜国战场胜局抵定后,再调转头一举毙命!”
颜修颔首,“孤看可以。刘相,周相,王卿,你们三位碰个头,明早起个两线作战的草案出来。”
三人应声。颜修见别无他事,便命各人分头准备,并叮嘱王汝硕把少上造以上的将军召集起来后,领入御书房议事。
正当众人先后告退时,一个小黄门走到近前,说:“王上,夙夫人回来了。”
颜修没多虑,只道:“传。”
那谒者却面露难色,“夫人着使女通报,不禁风露,已然回宫。”
颜修立刻喊住已经走到殿门的王汝硕,“王卿!你把孤的意思告诉他们,先议着,孤随后就到。”
王汝硕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应承下来,颜修则请侍医出了针,披上鹤氅,登上步辇,移驾甲字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