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砾洲多为黄沙地,唯有雪山附近有一片绿洲。绿洲是湘砾洲人最多的地方,因而房屋密集,街道狭窄得马车难以通行。
车夫勒紧马绳,长吁一声。一名衣着不凡的仙家少爷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摇着扇子大步走向雪山脚下的一家酒馆。
酒馆内人满为患,几乎没有空余的座位。
少爷踮着脚尖张望半天,才在最为角落的八仙桌找到三个空位,他领着两名随从挤了过去。
“喂,”他敲了敲桌子,对着醉伏桌面的青衣人说,“这里可以坐人吗?”
青衣人懒懒地抬了抬手,示意“请”。
少爷挑起眉梢,落座在青衣人身旁,他对着自己的两个手下挤眉弄眼。
两名手下咳了一声:“这位道友,你趴在桌上不动,我们难以进去啊。”
八仙桌剩余的两个座位皆是靠墙角,东南方向的两个人若是不让,他们恐怕得踩在桌上才能进去。
青衣人不耐烦地抓了抓额前落发,从臂弯间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净似玉的脸。他的两颊铺满红云,乌黑的眼眸尽是迷离,全然是一副喝醉的模样。
少爷与他对上眼,原本半眯的眼睛顿时瞪大。
“逐……”
阮斩玉两指一夹,给少爷下了一道禁言术,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让出一条路。
两名手下也认出了面前的人,他们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挪到里面坐下。
待他们坐好,阮斩玉重新倒回桌上,两臂一曲,埋头接着假寐。
少爷解开嘴上禁制,急忙询问:“你怎么在这?这里是有什么妖邪吗?”
“没,去雪山。”阮斩玉的声音闷闷传出。
“哦……”少爷若有所思,“我们也要去雪山,不如同行?”
阮斩玉敷衍地点了点头。
“诶,你还记得我吗?”少爷伸手推了推阮斩玉,用手指着自己的脸,“五十年前天骄大比,我跟你对过手。”
阮斩玉浅浅动脑回忆了一下,发现头疼不已,索性用手盖住眼睛,不再看身旁的人。
“这么快就忘了?”少爷有些失落。
随从安慰道:“五十年过去,阮道友忘了也正常,少主无需介怀。”
少爷哼了一声,他抄起桌面上的酒瓶晃了晃,里面空无一物,阮斩玉早将美酒喝得一干二净。
转过身,少爷对着店小二招手:“来一壶一模一样的。”
店小二:“得嘞!”
等待上酒的间隙,少爷又凑到阮斩玉跟前,不死心地问:“你就不好奇我为何也要去雪山吗?”
阮斩玉一点也不好奇,他把脸往臂弯间埋得更深。
见阮斩玉不配合,少爷只好自问自答:“我卡在元婴多年,需要洗涤经脉,这的雪山上恰好有一株天山雪莲。”
闻言,阮斩玉强忍醉意撑起身,仔细地打量起面前的仙家少爷。
少爷精致的外衣薄若云雾,在烛火的照耀下云海奔涌。
如此特别的衣物,唯有流岚洲缥缈门弟子才会穿着。
“缥缈门?”
少爷高兴得两手一拍:“你想起我是谁了?”
缥缈门少主——郭什么来着……
阮斩玉暂时还没想起这家伙全名,但他估量了一下缥缈门少主的实力,觉得此人自己应当开罪得起。
于是,他两眼一闭,又趴下了。
这可给缥缈门少主气得跳脚,他收起刚刚端上桌的热酒,对着阮斩玉道:“枉我还想请你喝一壶美酒再续旧情!哼,你自个趴在这吧!”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然而不过半刻,他又折返回来,命两个随从一左一右架起阮斩玉,把人拖出酒馆。
步入雪山,寒风袭面。
缥缈门少主打了个哆嗦,他取出御寒厚衣套在身上,牙齿打颤地对着身后的三人道:“跟……跟上!”
两名随从扛起不省人事的阮斩玉,快步跟了上去。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两名随从累得气喘吁吁,他们问少主:“少主大人,我们……我们为何要带着他?”
少主擦去额头上的薄汗,骂道:“蠢货!这雪山上有千年雪莲,你以为就没有千年雪怪吗!”
两名随从低下头去:“少主教训得是。”
“他怎么还不醒?是故意装醉吗?”少主不满地看向勾着头熟睡的阮斩玉。
这家伙属实轻松,两眼一闭,手不动脚不动就上了雪山。
“要不咱们把他叫醒吧。”
少主蹙眉思索片刻,挥手示意把人放下。他抓住阮斩玉的衣领,用力地把人来回摇晃。
“逐尘,喂!逐尘!”
“你再不醒我就把你丢在这了!”
阮斩玉不为所动,一点睁开眼睛的意思也没有。
见状,一旁的随从开口:“少主,他这副样子,真的对我们有用吗?”
少主不爽地“啧”了一声,他松开手里的领子,任由阮斩玉往雪地里滑去。
风雪呼啸而过,给阮斩玉盖上一层又一层的白被,他浑然不觉刺骨冰凉,竟然睡得很是安稳。
看了眼快被风雪掩盖的阮斩玉,少主喝了口手里的烈酒:“自求多福。”
三人丢下阮斩玉,继续往山上走去。行至半程,风雪更大,积雪几乎没过整个膝盖,他们的行动更加困难。
开着结界一步一步艰难前移,一名随从突然发问:“风雪这般大,万一给他埋死了怎办?我们不会被云鹤算账吧?”
走在最前头的少主回首,大骂:“说这不吉利的话咒人,我瞧你是想掉舌头了!”
他刚刚骂完,陡坡上的白雪突然震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少主警惕地瞪圆双目,迅速退至两个随从身后。
“不会真的这么倒霉吧。”
话音刚落,陡坡上的积雪飞速下滑,一只体型庞大的白毛雪怪爬了出来。它瞪着猩红的双目,高声嘶吼。吼叫声撼动整个雪山,引得高处的积雪跟着松动往下滑行。
望着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白色,少主撒腿就跑。
“快跑!别愣着!”
两名随从召出佩剑,带着少主往山下狂奔。
只是他们刚刚飞下山腰,余光就瞥见一抹青色与他们擦肩而过。
少主下意识地掉转剑的方向:“回去!”
三人追随着那抹渺小的青色飞往雪崩的地方,只是无论他们怎么加速,也跟不上阮斩玉前行的步伐。
积雪如同汹涌澎湃的海浪翻下山坡,作势吞噬路上的一切。
在它们越过山腰的一刹,阮斩玉点踏在极速滑动的积雪上。仅一瞬,凛冽剑风拔地而起,积雪被尽数斩去,化为冰水。
冰水顺着缓坡往下流淌,在抵达山脚前,凝结成冰。
山下逃跑的人们纷纷停步回头,震惊地看着雪山上的光景。
雪山坡顶,大雪怪疯狂锤地怒吼,积雪不断地从山顶上滑落,棕黑的山尖露出。
阮斩玉点立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衣袂飘飘。他眯起眼睛,透过漫天风雪看向发狂的雪怪,腰侧的佩剑嗅到妖气,急不可耐地晃动起来。
只听一声清脆剑鸣,一道白光爆发,雪山上传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大地也随之震荡。下一刻,剑风化开与风雪相抵,天上积云散去,午时的暖阳洒落一地。
缥缈门三人赶到时,入目的是倒在雪里半死不活的雪怪,还有把剑插进雪里洗剑的阮斩玉。
“你……”缥缈门少主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们极速御剑都来不及亲眼目睹阮斩玉斩妖。
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阮斩玉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三人,利落地将长剑抽出。冰渣带着血水滚落,一点一点地印在雪地里。
此刻的他跟方才的醉鬼判若两人,眼眸清明得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事物。
他竖起食指立于唇前,旋即踏雪而行,飞身掠向山巅。
少主一脸不解:“他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