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页横格纸,一页行楷,加起来两千多个字,写了两个晚上加一个十年。确实,写完了,再没有哪个字需要刻在戒指上了。
贺槿茂付的钱。付完款,两枚戒指躺在丝绒盒子里,导购问要不要包起来,贺槿茂说不用,打开盒子,取出小的那枚,拉过风寄简的左手,给他戴上了。
动作不快,也不慢,指环推过指节,落定。如同给这十年,盖了个章。
"合适吗?"风寄简问。
"正合适,"贺槿茂说,"我量的。"
然后他把盒子递过去,摊开自己的左手。
风寄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个人,自己的那一枚,要他给戴。
珠宝店的灯那么亮,亮得人无所遁形。风寄简捏着那枚素圈,给贺槿茂戴上,推过指节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都有点抖。
"好了,"风寄简哑着嗓子说,"贺槿茂,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有主的人了。"
"嗯,"贺槿茂看着自己的无名指,看了很久,"早就是了。今天补个手续。"
出店门的时候,风寄简把手举到太阳底下看。素圈晃眼。
"手术的时候怎么办?"他忽然想起来,"你们上台不是要摘干净吗?"
"摘下来,放更衣柜,"贺槿茂说,"跟那页白板摆一块儿。"
风寄简笑了。那页从护士站白板上揭下来的签名纸,被秦姐收进了贺槿茂的更衣柜,这事他知道。以后那个柜子里,一边是他签的名,一边是他的戒指。
"贺槿茂,"他说,"你的更衣柜,快成咱们的家史馆分馆了。"
"本来就是。"贺槿茂说。
买完戒指的当晚,两个人在风寄简家演练了一回"摘戴流程"。
这是贺槿茂提的。他说,手术日每天进手术室前要刷手,戒指得提前摘,摘了放哪儿,怎么放,得有个章程,不然早晚出乱子。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摘下来,立刻放进专用的小盒子,盒子固定在更衣柜第二层,跟白板签名页摆在一起。"
"第二呢?"
"第二,"贺槿茂把戒指摘下来,放进风寄简摊开的掌心,"重大手术前,戒指交给你。"
风寄简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素圈。圈还是温的,带着那个人的体温。
"交给我干什么?"
"替我保管,"贺槿茂说,"我上台多久,你替我戴多久。下台了,找我要回来。"
"那我要是不还呢?"
"不还就不还,"贺槿茂面不改色,"反正我这个人也在你手里。"
风寄简捏着那枚戒指,半天,把它套在了自己右手的无名指上。左手一枚,右手一枚,他举起来对着灯看,两个圈并排亮着。
"贺槿茂,"他说,"你看,我替你戴着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你上台救人,我在这儿替你把这个位子看住。"
贺槿茂"嗯"了一声,伸手把他的手指拢起来,包住。
那天晚上,风寄简发了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配图是两只手、两枚圈,配文只有一个日期:八月十八日。
有些官宣,是给全世界看的。有些,只给自己存档。
八月十九号夜里,上线前最后一个晚上,风寄简失眠了。
倒不是睡不着,是心里有事在翻来覆去。十一点半,他抱着枕头敲开了对面的门。贺槿茂给他开门的时候已经洗漱完了,头发还带着潮气。
"怎么了?"
"问你个事,"风寄简往他家沙发上一坐,"彩蛋里你那只手,我留着了。戒指也在里头。"
"嗯。"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留?"
贺槿茂在他旁边坐下,把茶几上晾着的水递给他:"你做事有数。你留,就是有留的道理。"
"万一明天评论区炸了呢?"
"炸就炸。"
"万一有人顺着戒指扒到你呢?扒到市一院,扒到骨科,扒到副主任医师贺槿茂呢?"
贺槿茂想了想,说:"去年我被扒过一回,实名那种。"
风寄简噎住了。
去年那场造谣,这个人注册了个零粉丝的账号,实名认证,拿职业信誉给他担保,全网都看见了。要论"被扒",贺槿茂比他见过的世面大。
"那次是替你出头,"风寄简嘟囔,"这次不一样。这次是……"
"是什么?"
"是咱俩的事,"风寄简说,"是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那种事。你是医生,你们那个圈子……"
"风寄简,"贺槿茂又打断他。这个人今晚打断他两次了,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去年我发那条微博的时候,祁主任给我打过电话,"贺槿茂说,"他问我,想清楚没有。我说想清楚了。他说,那就行,你的手术刀比你的私生活有说服力。"
他顿了顿:"我的手术刀没退步。这就够了。"
风寄简看着他。
客厅没开大灯,就一盏落地灯,光从贺槿茂背后过来,把他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这个人坐在那儿,说"这就够了"的时候,跟说"明天吃粥"是一个语气。
可风寄简知道,这不是轻描淡写。这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底气,一样一样摆出来给他看:专业,我问心无愧;你,我寸步不让。
"行,"风寄简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那就留着。"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贺槿茂。"
"嗯。"
"去年冬天那只手第一次进我镜头,是意外,"风寄简说,"那天深夜你递筷子,我没注意,就那么播出去了。后来我把所有有你的手的片段剪成一支视频,剪完没敢发,存在了0816旁边的文件夹里。"
贺槿茂抬起头。这件事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