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西洋人的奢侈品当宝贝，可是那些花纹那些样式全都是我小时候就穿过的东西！”

“他们嘲笑中医根本没有手术的概念，可在西方还是一片蛮夷的时候，我师门的外科剪子都已经分出好几样了！”

“他们自己斩断了根，还要假装悲天悯人，说什么历史必然会走向今天，说中国不经过鲜血的洗礼根本不会迎来新生。丢了自己的宝贝，拿来西洋的残肢碎肉，缝在自己身上，被排异反应折磨得死去活来还以为自己是在涅槃重生！我们这些兵，我们，不，他们，他们知不知道自己保护的人里面有这样一群数典忘祖的东西？“

陈没药的丹凤眼一片血色，漆瞳似红云中的闪电，裹挟着愤恨激荡的情绪扑天盖地朝着吴平扑去，让他一时间手脚发麻，不能言语。

门外，几袋炸青鱼和酒酿馒头掉在了地上。

震惊地听陈没药痛骂到现在的吴氏族长，再也忍不住，慌忙推开了门。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吴药你先坐下，先坐下嘛！”吴氏族长用力拉着陈没药的胳膊，试图把她按回到椅子上，挎着的布袋子掉了他又忙不迭地弯腰去捡，呼吸间已经发出了不畅的嘶哑音。

陈没药手脚冰凉，胸口剧烈起伏，她顺着吴氏族长的力道被压回座椅，脑子轻飘飘地像被抽走了空气，声音似有若无：“别叫我吴药，我姓陈。”

吴氏族长连忙把布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给陈没药看，那里面有民国的旧报纸，有早已没人认得编号的军章，有穿着土黄色破烂棉袄的八路军照片，甚至还有几片生了锈的手榴弹碎片。其他种种，还有陈没药猜都猜不出是什么的东西，无一例外都带着岁月的痕迹，破破烂烂地挨在一堆旧物里。

“我们的根没有断呐，走了几百年的弯路，被党掰到了正路上！这是我奶奶写的文章，当时大家都要救国救民，写得多好啊，报纸印了那么多……这是我爷爷当年在军队里当军医时戴的领章，这是我二叔，外国人给他拍的照片，和抚恤金一起寄回来的。这，这个带血的挎包，是我哥哥、是我哥哥的遗物，上甘岭、上甘岭炸得就剩一块碎布了……”

吴氏族长说着说着，身体抖得不成样子，热气堵着嗓子，让他颓然坐了下来，再也说不出话。

吴平去抚他的后背，心中又酸又苦又辣，滋味难忍，不由得长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陈没药的控诉一针见血，吴氏族长的陈情有史可循，而这染着血气的历史才将将过去几十年。他们两个，一个像是被抛弃的历史，一个像是想要弥补错误的小辈，一边痛苦失望，一边恳恳证明自己。

陈没药绷着嘴角，看着吴氏族长捧着的东西，眼不见心不烦似地闭上了眼睛。

“陈没药同志，”吴平郑重地喊她，“你看了那么多我们的书，也在部队里待了那么久，你应该清楚现在中国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虽然你的朝代灭亡了，但让它灭亡的朝代也不存在了。现在没有皇帝，没有奴仆，人人平等。老百姓不用再担心饿死，他们期待日子过得更好，他们也敢谈享受二字，这难道不是你们口中要平的‘天下’吗？”

吴平指一指自己的胸口：“你扪心自问，就算没有少数民族入关，你的朝代真就不会灭亡吗？”

“是，老祖宗的东西很多被丢掉了，那里面有糟粕，也有宝贝。咱们的东西被偷了那么多，搞得现在倒真像是断了根一样，但国家现在已经正式开始了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历史不可能被掩盖，也不会被忘记！”

吴春堂的门口，一个年轻的学徒正在朝一个小孩手中塞五仁酥糖，逗得小孩儿咯咯直笑。

吴平心思急转，像是要紧紧抓住陈没药似的：“而且，现在已经是西医的天下，没有多少正儿八经的中医了，大医太少，中医就快没了！”

“咱们安身立命的本事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难道你能眼睁睁看着它就这样被供到博物馆里成为文物吗？”

陈没药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前浮现出自己自四岁起在寒来暑往中苦读医书的模样，在滇南大山里踩着泥水去给一户老人看病的身影，还有师兄陈修带着师兄弟们挑灯编纂医书的画面。曾经，医书典籍浩如烟海，那全都是实打实有实效的东西，可为什么只过了短短三百年，这些东西就成了“文学作品”了，这怎么能是作品呢？这是救人的东西啊……

吴平走到陈没药的面前，拱手鞠躬行了个大礼：“祖宗，姑奶奶，陈先生，我们吴家跟着秦祖奶奶才能走到今天，小辈腆着脸喊您一声祖宗，您别觉得我乱攀亲戚。您的陈氏医门，我从您来就开始打听，现在已经有些眉目，只要一确认，肯定让您正式认祖归宗。在这之前，您就算是帮衬帮衬我们这些小辈，行吗？”

又是家国大义又是撒泼打滚的吴平，又是肺腑陈情又是凄凄落泪的吴氏族长，二人齐齐瞅着陈没药，等着她的反应。

半响，陈没药无力地倒向椅背，无言地昭示了短暂的妥协。

这四年，似乎让吴药与这个新世界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她回想起很多人，有她的病人，有军营的士兵，最后是A大队的战友，还有那位，经常让她五味杂陈又忍不住靠近的，不知道是受了对师伯的孺慕之情的影响，还是被他本人吸引的，大队长……

陈没药来了这场突袭，吴平二人使出浑身解数又将吴药拉到了现世的烟火中去，于是陈没药所有的情绪再一次在意识的深处偃旗息鼓。

……

吴氏族长要回老家祠堂主持祭祀，走前他还是不放心，叫来吴平又是好一番商量。但吴平一直紧锁着眉头，答话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最后吴氏族长不说话了，有些不安地问他怎么了。

“我前些日子确实打听到了陈氏医门后人的消息，只是，”吴平抹了把脸，“只是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吴氏族长把水烟放下了。

“我那些倒腾古玩字画的老哥哥，说前段时间北邙山有处明代墓葬被盗了，里面有好些中医器具。有路子深的，说是明朝一门姓陈的世族大家，里面是合葬墓，一些陪葬品刻着墓主人世代医家的铭文，祖籍就是咱们江苏的。”吴平的表情无比纠结。

“那这不是好事儿嘛？”

“找到是找到了，可是墓葬里齐刷刷的，不是一两个人，是整整一两百具——”吴平都有些无力了，“遗骸，明显是满门都在了。”

吴氏族长的脸白了。

“这个节骨眼上，不能——”

“我当然知道，可是，”吴平说着说着是真没招了，“可是有一部分制式非常少见的陪葬品流入了不该去的地方，就在最近几天很可能会被走私到境外，有关部门已经锁定了作案的团伙，拿到了文物的基本线索。那里面，不仅有陈氏医门完整的墓志铭文，估计还有一些还是吴药以前用过的东西……”

过了年就八十的吴氏族长，也开始和吴平一起犯难。眼见着太阳往西去，祭祖的仪式应该已经在准备了，有后生在外面提醒他。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揉了揉腰：“我也快入土了，人快活到头的时候，想法可能跟你们年轻人就不一样了。但我想不管是谁，都不想看着同族的墓被人糟蹋，也不想族人的东西落到异国他乡去。”

“可是现在如果告诉她，”吴平又想起上午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对峙，“她很可能就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了。”

“有了盼头也许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呢？就算现在不让她知道，以后她总会知道的，到时候咱们，可不就成了罪人了？”吴氏族长推开门，没有回头，“就算这几年只是一场咱们强求的缘分，那也够了。她要不要留在这，就让她自己决定吧。”

吴氏族长走后，吴平一个人坐了很久。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他慢慢地打开了书柜，从最里面的保险箱里拿出了一沓儿文物的草稿图。这些草稿图他已经看过好几遍了。

草图里有制式陪葬品，还有一些明显是给小孩子做的玩物。迷你的针筒，小铜人，玉制的小碾轮，外形都十分流畅，让人可以想见实物的精美。其实让吴平最终确定这是陈氏医门墓葬的，是其中的一个小把件，上面刻的有“陈氏防风”字样，是吴药曾经提过的，她师母举力破格为她取的字。

算了，还是告诉她吧。还好有关部门联系的合作任务单位恰好就是A大队，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