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道:“不止。”
“地下还有。”
她将手掌按在地面。
药粉沿着土层向外扩散。
数十道妖气脉络逐渐显现。
这些东西至少在他们抵达药王谷以前,便已经埋伏在附近。
妖族没有贸然动手。
只是在等。
等药王谷重新开启。
等裴玄度与沈令仪进入。
再等婚契断开,护谷阵出现短暂空隙。
第三息。
山脊最高处,一只巨大的金色虎瞳在云层中睁开。
威压从高处落下。
谷口荒草齐齐压向地面。
裴昭雪手中长剑发出低鸣。
林见微的听风扣几乎震得发烫。
一道低沉声音从虎瞳中传出。
“药王谷沉寂二十七年。”
“今日终于重新开门。”
谢临渊抬眼。
“北境虎族。”
虎瞳转动。
“谢宗主好眼力。”
“既然认得,便该知道妖庭并无恶意。”
“派四十九道妖瞳窥视。”
谢临渊道:
“这便是妖庭的善意?”
云中声音笑了一声。
“药王谷重开,万妖山自然要看清。”
“何况,无垢莲重塑的活人,世间从未出现过。”
巨大虎瞳越过谢临渊。
视线落向药王谷深处。
它在看沈令仪。
谢临渊握住剑柄。
“收回你的眼睛。”
“沈医圣死而复生。”
“魂魄、血肉与无垢莲完全融合。”
“这样的身体,若能入妖域——”
剑光冲天而起。
云层中的金色虎瞳从中间裂开。
声音戛然而止。
高空出现一道长达数里的剑痕。
虎瞳化作妖气四散。
山脊上四十九处窥视阵同时暗下大半。
谢临渊手中长剑回鞘。
“再看一眼。”
“我便亲自去北境,挖出你的眼睛。”
剩余妖瞳没有消失。
却全部退入山林深处。
那道声音重新出现。
比方才更远。
“谢宗主护得住她一日。”
“能护住一世吗?”
谢临渊没有回答。
她再次出剑。
声音所在的整片山壁被剑气削去三丈。
剩余妖瞳彻底闭合。
与此同时,祠堂内。
护谷阵的三息空隙已经结束。
裴玄度手中的半块谷主令骤然亮起。
婚契解除以后,原本由两人共同维持的阵法权限全部回到他身上。
妖族以为解契会让药王谷护阵变弱。
却没有算到裴玄度仍然活着。
更没有算到,他已经回到谷中。
裴玄度将谷主令按在地上。
深青色阵纹从祠堂向外铺开。
破碎的药庐。
倒塌的丹塔。
被荒草掩埋的药田。
所有残留阵基同时苏醒。
数十道试图钻进谷中的妖气被阵纹截断。
谷底传来低沉兽吼。
一头已经越过外阵的虎形妖影从祠堂上方扑下。
裴玄度挡在沈令仪身前。
“退后。”
沈令仪看向他的伤势。
“你不能大量动用灵力。”
“今日我仍是药王谷谷主。”
裴玄度抬手。
整座丹塔残留的阵力汇聚到他掌中。
虎形妖影尚未落地,便被无数药藤缠住四肢。
妖影张口咬断第一层药藤。
第二层已经缠上它的颈部。
裴玄度五指收拢。
药藤同时收紧。
虎形妖影被强行拖进祠堂前的地面。
青色阵纹一层层压下。
妖影发出一声怒吼,身体轰然破碎。
它仍然不是妖族真身。
只是一道用于试探谷主修为的化身。
裴玄度收回手。
脸色比方才苍白许多。
沈令仪上前扣住他的手腕。
“心脉在乱。”
“还能撑。”
“不能再动手。”
“外面还有谢临渊。”
裴玄度将谷主令收回袖中。
“暂时轮不到我。”
沈令仪以回春灵力替他稳住心脉。
力量不强。
却足以平息方才骤然翻涌的气血。
裴玄度看着她的手。
“解契以后,还替我治伤?”
“我是医修。”
“与婚契无关。”
沈令仪收回灵力。
“你也不必多想。”
裴玄度道:“你还是同从前一样。”
“哪一点?”
“总能在一句尚算温和的话后面,再补一句不好听的。”
“防止裴谷主误会。”
外面的阵纹逐渐稳定。
祠堂不再震动。
裴玄度检查过谷主令。
“他们没有攻进来。”
“妖族想要什么?”
“药王谷地下的万生药脉。”
裴玄度道:
“那里有一口化生泉,能够洗去妖丹旧伤,稳定返祖血脉。”
“二十七年前,妖族便曾来求过。”
“你拒绝了?”
“化生泉每开启一次,药脉便要枯竭十年。”
“他们要医治的不是一只妖。”
“是整支虎族的返祖军。”
沈令仪明白了。
“药王谷覆灭以后,他们为何没有进来取?”
“谷主令不在。”
“归谷阵也没有开启。”
“他们找不到化生泉真正的位置。”
裴玄度看向谷口方向。
“今日归谷钟响,等于替他们指明了路。”
沈令仪道:“虎瞳看的是我。”
“你的新生身体带有无垢莲的气息。”
“对妖族而言,可能比化生泉更有价值。”
裴玄度握紧谷主令。
“他们不会放弃。”
“先出去。”
沈令仪拄起木杖。
“日落以前,我还要回到谷口。”
裴玄度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距离日落还有两个时辰。”
“可谢临渊不会等到最后一刻才进来。”
裴玄度没有反驳。
两人离开祠堂。
身后的两盏合卺灯仍然各自燃烧。
谁都没有带走。
回程时,留影阵没有重新出现。
道路恢复成焦黑废墟。
两人每走三十步便停下休息。
裴玄度没有催促。
沈令仪也没有再勉强加快。
谷口很快出现在前方。
谢临渊仍站在原来的位置。
只有脚边多了十七团已经烧尽的黑色灰烬。
沈令仪跨出石门。
谢临渊立即上前扶住她。
第一句话便是:
“哪里受伤?”
“没有。”
谢临渊看向她的脸色。
“魂力损耗了。”
“解契时取回旧魂息,费了些力气。”
“心口疼不疼?”
“不疼。”
“头晕?”
“没有。”
“腿呢?”
“走得有些酸。”
谢临渊将手伸向她的膝弯。
沈令仪按住她。
“我能走到云舟。”
“林见微说每三十步要休息。”
“我刚刚休息过。”
“那便再休息一次。”
谢临渊没有当众将她抱起。
只把人扶到谷口的石块旁坐下。
随后以灵力检查她的魂火。
确认魂身没有再次分离,神色才缓和一些。
裴玄度从后方走出来。
裴昭雪先看了一眼沈令仪,随后走到父亲面前。
“您动用灵力了。”
裴玄度道:“旧阵受到攻击。”
“伤口呢?”
“没有裂。”
“让我看看。”
裴玄度没有拒绝。
裴昭雪检查他胸腹间的旧伤。
绷带下没有渗血。
心脉却比出发前快了许多。
她取出一颗护脉丹。
“服下。”
裴玄度接过药。
“你不问解契之事?”
“不问。”
裴昭雪道:
“若已经说完,您二人自然会告诉我结果。”
沈令仪坐在不远处。
“已经解开了。”
裴昭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抬头看向父母。
沈令仪腕间已经没有婚契灵光。
裴玄度手中的谷主令也恢复完整。
“好。”
裴昭雪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安慰父亲。
也没有替母亲解释。
她重新替裴玄度整理好绷带。
“回去以后,仍要让苏师叔检查。”
裴玄度道:“知道。”
林见微蹲在那些窥影兽留下的灰烬旁。
她以银针挑开最上层黑灰。
灰烬深处,露出一根金黄色虎毛。
虎毛上缠着极淡的妖纹。
“北境虎族没有退远。”
裴昭雪问:“还有多少?”
林见微看向四周山脊。
“至少十二道妖息。”
“都在二十里外。”
“没有继续靠近。”
谢临渊道:
“它们在等。”
裴玄度走到断裂石门前。
“等我们离开。”
“药王谷的护阵刚刚苏醒。”
“阵基破损过半,挡不住虎族第二次强攻。”
裴昭雪问:“它们要化生泉?”
“也要你娘的新生莲身。”
裴玄度没有隐瞒。
谢临渊周身剑意骤然沉下。
沈令仪看着那根金色虎毛。
“妖族准备如何取我的身体?”
林见微道:
“活着带走最好。”
“若带不走,血、骨、魂火都可以入药。”
沈令仪沉默片刻。
“我刚活过来,便有人替我安排死后的用处。”
谢临渊看向山脊。
“它们没有这个机会。”
远处忽然传来虎啸。
十二道妖息同时升起。
没有进攻。
只是隔着山岭,毫不掩饰地注视药王谷。
云层中,那只被谢临渊斩碎的金色虎瞳再次凝聚出模糊轮廓。
“七日之后。”
“妖庭使者会亲上太玄宗。”
“化生泉与沈医圣,妖庭至少要一样。”
谢临渊抬手按住剑柄。
沈令仪先一步开口:
“一样都没有。”
云中虎瞳看向她。
“沈医圣刚刚重生。”
“应当比任何人都珍惜性命。”
沈令仪扶着木杖站起。
“所以我更不会将性命交给一群藏在山后的东西。”
虎瞳微微收缩。
“七日后,希望你仍敢这样回答。”
妖气迅速散去。
山岭上的十二道气息也同时后撤。
并未真正离开。
只退到了剑意无法直接触及的位置。
谢临渊扶住沈令仪。
“先回太玄宗。”
裴玄度取下谷主令,将药王谷外阵彻底封死。
断裂石门上的光芒逐渐熄灭。
他转身看向众人。
“七日之内,我会修复归谷阵。”
“妖族若再来,至少不会像今日这样轻易找到空隙。”
裴昭雪道:“我留下帮您。”
“不必。”
裴玄度看了一眼林见微腰间不断轻震的听风扣。
“它们已经看出林见微右耳失聪。”
“方才第一次试探便冲她而去。”
“现在所有人一起回太玄宗。”
谢临渊点头。
“云舟上再议。”
众人登上云舟。
裴玄度最后一个离开谷口。
云舟升空以后,山谷迅速缩小。
林见微坐在舟中,将那根金色虎毛封进药瓶。
裴昭雪仍坐在她右侧。
剑没有入鞘。
谢临渊守在沈令仪身边。
裴玄度站在舟尾,注视逐渐远去的药王谷。
二十里外的群山中,十二双金色眼睛再次睁开。
它们没有追赶。
也没有散去。
只是记住了云舟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