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摆放着一本日记。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好像是几岁的小孩子写下来的:可是哥哥,有一些没有什么很厉害很厉害的人,他们学不会写中原字呀……不对,不对,是汉语,是汉话。你好聪明,你是薄崖里最聪明的人,你一定会走出去的吧。
火好大好大……好疼!我的汉话不会写……哥哥,你一定要出去……他们就在……
后面的字迹恰好被烧毁了,扣不出真实字样。
就是这么巧合。
少年穿着白色的衬衫,坐在椅背靠了很长时间,沉默地勾唇笑了笑。
那个孩子,是一个很幼稚的孩子。
他自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是整个薄崖的天下第一,以为只要学好了汉话,就能全世界无敌,但一切都只不过是井底之蛙。
可说起来,谁又不是井底之蛙?
在一个环境中的人仰望天空,自以为可以仰望到宇宙星辰。
可谁又能说得准,在他们的世界里,宇宙星辰之上没有别的宇宙星辰呢。
“我看了今天的新闻,还是那几个人,没有什么意思。”他轻声开口,“就算我查到了是谁,不也是不会被公开的吗?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死在了火海里,你也是,我也是,我们都是。我早就和以前不一样了,阿禹。”
阿禹,我的弟弟。
我们的亲人,我认识的你,我认识的我,全部死在了火海里,而我作为那个幸存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他们说,我很有天赋。”他道,“说我的样貌这样好,等长大了,会有很多人喜欢。你记不记得,我说那还是算了,我有个弟弟照顾呢。”
“然后我的弟弟没了,我的家没了,我的阿爸阿妈也没了。”
他说到这里,面上的表情渐渐平静下来,“奥菲利亚出演的那部剧,是他们所有人的提醒,提醒我是为谁所救的。我不是为谁出山,而是为谁所救,为了报答,所以出来了。”
“阿禹,故事不是像他们中原人说的那样美好的,我们现实一点吧。”他道,“那个紫色衣服的哥哥,他会入宫的原因,其实是被娘娘逼的。”
“他根本没有别的选择,也没有拒绝的权利。他也不会是什么救世主。”
“所有人幻想他会是,但他不是。”
“所以他们失望了。”
……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在当时知道你们死了之后,我不会说话了。”宿巫接着道,“沈遇真的很蠢,因为我当时给云锦讲的故事,里面中的做法,是我自己亲自试过的,可他们回来了吗?他们没有一个人回来。”
“我第一次想杀人了,可我的巫蛊,我的秘法,杀不了人,也无法杀人。”他道,“我没有想过报复他们,而他们将这种新闻报道出来,却连害人的人的名字也不敢说出口,所以这样的报道,又有什么意义,又有什么用处?”
“我一点也不懂。他们是在发每个人的死亡通知书,还是到了每年的这一天,像给活人过生日一样,提醒着我他们的死讯?第一遍的时候,我会很生气,第二遍的时候,我恨了他们,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第七遍,第八遍,第九遍,第十遍……直到反复循环很多遍,我就不生气了。他们中有人知道内情,这么对我,无非是在讥讽我。我应该庆幸阿禹,你死得早,这个村寨的人死得早,才没有人会讥讽我。”
“我是应该很庆幸。不然你要是还活着,看到这样的事情,看到我的坚持,你也会讥讽。”
“比如,你会不会来到我在的地方开一家这样的店铺,起一个与之有关的名字?”
宿巫心平气和地讲着这些话,翻开了日记的第二页。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哥哥,其实我还是想去中原的!你长得好像中原人!
宿巫道:“我只是长得像。阿禹,你要是知道哥哥只能调查出他们为谁所杀,却不能把这些真相告诉给所有相关的人,你应该怎么嘲讽哥哥?哥哥只想逃离他们所有人。这样,哥哥才有安全感,但哥哥不能这么做,也做不到,尤其是哥哥动用了关系,动用了才能,让哥哥知道了他们为谁所杀,然后把自己局限在了这里。”
“哥哥出不去了。而阿禹,你会报复哥哥,你会故意和哥哥待在一个地方而不离开吧,因为你恨哥哥,你恨着所有人。”宿巫道,“哥哥有的时候,真的希望自己失忆了,不记得才是好的,可记得也是好的,哥哥答应过你,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