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致婉抬头望天,此刻虽未到宵禁时辰,但天空中已然铺上几颗星子。她以天真的眼神看向杜潜,询问道:“哪颗是天相星?”
她这般提起天相星,其实是想探问父亲的事,想了解他知道多少。
杜潜抬手,指向接近地平线的天空一角,解释道:“到晨间时,那里会呈现六颗星,连线可组成斗形,便是南斗星。在斗柄中间的那颗,便是天相星。”
高致婉顺着他指向的那方观察,除去浓浓云雾,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仅可见一颗明亮的星星。她问道:“这颗极亮的星子又是什么?”
杜潜答道:“长庚星,似有剥开云雾之兆,或许能解厄。”
高致婉点头。
两人聊了两句天文,杜潜前日被司天监训斥,今日原本郁结于心。可见高致婉一双莹润的眸子盯着他,表情认真地倾听,他心间的阴霾散去不少。今日寡言的他,变得滔滔不绝起来。
杜潜不由得说多了些司天台的事,高致婉饶有兴致地听着,时不时发出由衷的赞叹。杜潜像是得到了鼓励,越说越起劲,连自己喉咙发干都未曾注意。
高致婉笑了笑,摆手向流火要了一碗水过来,由她亲自递给杜潜。
杜潜从高致婉手中接过那杯,两只手距离很近。高致婉手指微凉,幽幽的寒气撩拨,却只差一毫厘碰上他的手指。
高致婉瞧见他抬头看自己,装作不经意地笑了笑。
春风拂动,吹乱她的发丝,她轻轻一捋鬓间碎发,便转头望向天空,好似对这片天空即将发生的事兴趣盎然。
杜潜捧着杯子,杯沿掩住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他仅浅抿了两口,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丝毫未觉在别人眼里,他像极了一只逢春展翅的锦鸡。
直到裴征和裴世念两人走来,才打断了两人。裴世念表示宴会已经结束,再过半个时辰,东市就要关门。
东市关门是在日暮的时辰。高致婉想到母亲的嘱托,要她在日暮之前归家,便向三人告别。杜潜盯着高致婉,主动提议道:“那在下送高二娘子回家吧。”
裴征插话:“高二娘子,记得你我也算是表兄妹,虽然出了五服。”
高致婉笑道:“表兄忘记了?我幼年时,母亲常带我和长姐去裴家玩耍。”
“是有这回事吗?”裴征看了一眼杜潜,见他微微点头,便惊讶道:“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高致婉努了努嘴:“那时候表哥只顾着和我长姐玩,总忘了自己亲表妹。”
裴征忙道歉:“是表哥不好,年少难免糊涂,表妹莫要记仇。对了,我也是前日才知晓,表妹的表字和我小字竟是同个念法。”
“也是念作‘嬿晨’吗?”高致婉点头:“还真是有缘。”
“是挺有缘,简直天注定的缘分。”裴征转头对杜潜道:“我和表妹的家都在东市附近,我去送她。你家住得远,不那么顺路,就不劳烦你了。”
裴世念想到高致婉竟能耐心杜潜讲解枯燥的天文,猜说高致婉定然心属杜潜,觉得她哥是棒打鸳鸯,便拆台道:“裴家和杜家都在敬仁坊啊,能远到哪里去?”
裴征仍坚持:“那也没有裴家近。”
“哪有阿兄这样的,也得问当事人的意见。” 裴世念拽了拽高致婉的袖子:“嬿晨,你想要和谁一起走?”
高致婉看向杜潜,杜潜觉察高致婉的目光,朝她迈进一步,打算接她一起上马车。谁料。高致婉觉察他的动作后,忽而微笑着,以一个极为明媚的眼神打量他,却后退一步,转头与裴征道:“那麻烦表哥了。”
裴世念凹圆了嫣红的小嘴,她惊讶不已,木讷地瞥向旁边的杜潜,却见他自嘲地一笑。
*
四人分别前,相互交换了礼物。裴征负责护送高致婉回家,而把裴世念交给杜潜送回去,似是要给两人创造机会。裴世念自然不愿他拉郎配,杜潜只好自行离开。
裴世念仍觉得不够,索性一赌气,自己驱走裴征的马车,独自回了裴家。
高致婉无奈,叫裴征上了自己的马车,说是顺路先送他回去,自己再返回去。
裴征无奈叹了一口气:“本来是想护送表妹回家的,没想到最后被表妹护送回家。”
高致婉宽慰道:“我倒是从未试过护送别人呢。从小到大都是家人保护我,能保护别人,我心里有点高兴。”
“高家真幸福。”裴征由衷感慨:“我从小就住在裴家,却游离在裴家之外。”
高致婉叹气,捂了捂胸口: “能感受到表哥的难过。”
她看得出,裴征有些自卑,毕竟以庶子身份捡了漏,生母未知身份,身后没有母族撑腰。而从妹妹裴世念对待裴征毫无顾忌的态度,也能看出他在家中,应是经常讨好嫡母和两个妹妹,地位不会特别高。
他缺少的便是自信。
高致婉给裴征一个笑容,以自豪的语气说道:“表哥可是裴家唯一的继承人。”
裴征并未露出半分欣喜,苦笑道:“最初我的身份也不被承认,父亲对外只说我是借住的堂亲。若非嫡母生不出男丁,面临因无嗣被休的危机,我也不会被父亲认回来。”
高致婉哦了一声,“原来如此。所以表哥难过,是觉得自己不被父亲认可?”
裴征道:“我是努力考功名,别说是考进士了,连考明经科都费劲,哪里配做什么继承人。”
“当然配做。”高致婉道:“表哥也不必依靠科举,裴相本就是认可你的,并非无奈之举。”
裴征道:“你如何得知?”
高致婉道:“表哥及冠时被赐的表字,是叫做伯成。”
裴征点头,“这又如何?”
高致婉却道:“表哥尚未过继到杨夫人名下,却使用嫡系排行的‘伯’字。”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一笑。
裴征听罢,沉默良久。这名字是父亲很早就敲定的,原来父亲一直将他视作嫡子,从不是讲究,那些胡思乱想皆是庸人自扰。
等他想明白时,心底压着的大石渐渐轻了。
高致婉又问裴征:“刚才我们交换的礼物,你可还带在身上?”
裴征拿了出来,她送他的一副折扇。高致婉却把折扇夺走。裴征想夺回来,刚向她伸手,却见高致婉从腰间取下一枚手工制作的淡蓝色香囊。
高致婉笑着把香囊放到他手心:“表哥试试这个,这里面是装的是龙脑香,医官说它主解忧散郁。每当我生气的时候,就解下来放到鼻尖清嗅,心情也会舒缓不少。”
裴征拿起香囊,嗅到龙脑香还有高致婉的体温,心绪渐宁。他又看向高致婉,伸手问她要刚才那把折扇。
高致婉娇嗔道:“哪有表哥这等占表妹便宜的?要走我的香囊,还不放过我的扇子。杜潜和世念都只有一件礼物,表哥却有两件。”
裴征想了想,唤奴仆送上一块沉香木,“这个是家中新购置的上等沉香木,表哥还没舍得用,就献给表妹作为交换吧。”
高致婉笑着接受了。
到了裴府门口,裴征下了马车。门童听说是裴征回来,便立刻打开两扇大门。
门口处站着的是右仆射裴过,他披着一件披肩,披肩上落着不少洁白的柳絮,似乎在门口等候许久。
裴征心下感动不已,知高致婉说得对,父亲果然是在意他这位庶子的,回头看向高致婉,却发现她已经离开了。
裴过看到裴征回来,松了一口气,“念奴实在不像话,撺掇你去九酝楼,却把你丢在那里。你自小哪里出过几趟门,也不认得蓟城的街道。”
“父亲不必怪妹妹,是孩儿自作主张,惹妹妹不悦了。”裴征道。
“她已经被罚去抄《心经》了。”裴过看着裴征的模样,不由得来气,斥道:“去年就及冠了,别总是这么低眉顺目的。记得你是裴家的继承人,将来你的孩子也会是裴家的继承人。”他又想起裴征敏感,怕自己语气太硬,拍了拍裴征的肩膀。
裴征换作过去,会因为裴过的斥责而伤心许久,现在因为致婉的开导,他觉察裴征对他的关心,只道:“谢父亲教诲。”
裴过又问:“听说今日九酝楼里来了不少贵女,可有彦臣相中的女子?为父明日就去提亲。”
“有。高相的嫡次女,高致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