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不怕雨似的,满眼都是笑意。张端不忍心她被雨水淋湿,把手炉还给她,又在她头顶撑着伞。
一把伞太小,尽管两人贴得极近,近到可以感觉到彼此呼吸的热度,他两个身上用着同一种龙脑香,不过高致婉的香气更淡雅一点。
不觉间他把伞向她一侧多倾斜。等抵达书房时,他肩头的衣料湿透。
高致婉将他送到书房后,差人送来干燥的毛巾和清茶,她从书架里拿了两本书,便往书房后面走,她说道:“我先去里间了。高家人多口杂,怕他们误会了我们,回头对母亲乱说。”
张端点了点头。
他见高致婉离开,深深呼出一口气。
高致婉待他是极好,性情也出挑。她唯一的缺点,大抵是生在本朝最大的奸佞高泉家,可她又和高家人截然不同。她甚至从不奢侈,就像个寻常士族女子。
他听得出来,高致婉今年之后常向他暗示婚事。他也并非对她毫无兴趣,迟迟不肯行动,只是…………
她是高泉的女儿。
张端为了科举,先前拿着文章四处拜访名士,得到礼部侍郎之女婿周实的赏识。周实知道他和高致婉交好,便鼓动他找机会混入高家,搜查他们家聚敛的证据,许诺帮他科考行卷。
张端答应了,他也并非不顾及与高致婉的情谊。他也想过假若高家倒了,他在此之前便将高致婉娶进家门,并用一生时间照顾她。
张端转头翻了翻书柜,未瞧见任何可疑的账本,心说高泉其人谨慎,不至于把罪证敞亮放着。也是他想事情太过简单。又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书架后面的墙是空的。
他仔细敲了敲每一堵墙,终于在书架后发现一块略显松动的青砖。卸下之后,里头并未藏着金银账册,仅是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道德经》。
张端原本以为册中藏有密信,便小心地翻动书页,发现纸面上落着的仅是《道德经》原文,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批注有一黑一红两种颜色。黑色是高泉的批注,而红色……似乎是高致婉母亲裴柔嘉的批注。
——无为而治。 1
高泉:
“无为而治”无法令吏洁冰霜。《清》说“上德不德,下德执德2”,可现实是上行下效。
裴柔嘉:
的确,那你能让上“有为”吗?是想脑袋搬家,还是全家陪你流放?
——名与身孰亲?
高泉:
甚爱即大费,若我两者皆想保呢。
裴柔嘉:
贪心不足,当心两者皆保不住。
——圣人亦不伤人。
高泉:
天地不仁,圣人为促成长远大道,眼下牺牲黎庶在所难免。
裴柔嘉:
那就不做圣人,做小人。圣人也好,小人也罢,无非就是个名目。所谓圣道,要踩着白骨,还不如魔道。
大道漫而修远,是利民还是害民,当下无法验证,谁说得准未来能保住几条人命?不如,眼前刍荛能保一个是一个。
——天之道,利而不害
高泉:
信言不美,忠言难入圣听。该如何彰大道?
裴柔嘉:
前述章句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已”。
天下皆知清名为清,浊也。图清名帮不了百姓,惹得圣上生厌,还要百姓陪你吃苦。做奸臣,能使百姓吃得上饭,何恶之有?在史书里,你是奸臣。在皇帝眼里,你比他们更像忠臣。
天道在心,无愧于心,则是顺应天道,何罪之有?
张端看到这里,指尖轻颤,心底也有不可抑制的颤动。他把这册《道德经》合上,重新放回墙后。他也没有继续再寻找所谓证据,倒是拿起正经考试会涉及的书册。
*
未时二刻,云销雨霁。
云水观的屋檐滴答着晶莹的雨滴,那雨滴滑向屋檐下的刚合起纸伞。逐云等得有些心焦,她们出来时走得太急,未来得及带上手炉。
裴柔嘉依旧恬淡而笔直地站在外面。
云水观内走出来一位男子,发髻以一根紫檀木发簪固定在头顶。从他过分沉稳的气质、以及不匹配的年轻隽朗面容推测,约摸而立出头的年岁。若水跟在他的身后。
方惟一的目光落到门口等候的主仆,忽而瞳孔放大。他加快了脚步,跨出了门槛,又走了极为焦灼的两小步,在裴柔嘉面前站定。
“你……你……”他的声音颤抖,常挂嘴边的人突然冒出来,等来的不是惊喜,更多的是惊吓。他定了定心绪,继续道:“怎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