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敛于怀

郭萧因伤痛皱了皱眉，从衣柜的角落掏出一团杂布，胡乱地按压在伤口上。

他动作略显仓促，却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生怕惊扰了屏风后的人，最后再理了理胸前交领，呼吸沉沉起落，直至恢复平静。

随后，他扯过一个蒲团，在远离屏风的墙角坐下，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时而忍不住地落在屏风上看着姑娘的背影，又不好意思，又怕是亵渎，于是赶紧偏过脑袋，可眼底自始至终满是温柔。

就在这时，屏风后再次传来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娇俏，依旧是那个执着的问题："小帮主，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觉得我好看吗？"

郭萧无奈地笑了笑，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语气温柔道："这位姑娘，明晚你就离开了，作为男人，我给你一个忠告，不要总追问一个男人你的容貌，容易被骗。"

屏风后的女子愣了一下，嘀咕道："什么男人，少年老成而已。"

随即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像风铃般悦耳："反正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哎呀，小帮主，你总要说一句我好看，我才能继续接话啊。"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性："异域文字承载着异域文化，竟然也说'貌美即危险'。哼！之前听瓜婶说，你阿姐当年也被造谣过，说她是红颜祸水转世，我突然就想到，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会魂穿到她的身上。"

说到这里，她咬了咬嘴唇，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惶恐："因为……我也是……曾……被人说成红颜祸水转世的。"

怕吓到对方，石榴注意遣词造句，特意加上了"被人说成"这样的界定。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再次在郭萧的心底激起千层浪。

红颜祸水转世——当年程乐言曾亲口告诉她，她爷爷还有太师祖给她测了灵，说她是红颜祸水转世，会给家族带来灾祸，才劝她进山修行的。

这句话，再次印证了他的猜想，她就是程乐言，千真万确。

郭萧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按压着心底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相认冲动，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开口接话。

见屏风外迟迟没有动静，她又缓缓开口："你阿姐当年，一定很害怕吧？被人污名化，被说成是红颜祸水，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被所有人指责的感觉，真的太难受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害怕又荒唐。我刚魂穿过来的时候，走投无路，还想过自爆是红颜祸水转世，以此来震慑你们，逼迫你们给我弄一支紫团参，救我妹一命。"

知晓眼前人便是程乐言，郭萧瞬间便看透了她的心思。

身处异乡孤地的她，面对马浩然和瓜婶这样的故人，面对他们的善意，她或多或少已然放下不少防备，才会情不自禁吐露心底私语。

实则也是渴望有人能与她平等相待，懂她心事、为她剖析分毫。

于是他平静开口道："姑娘还是理性又聪明，没有用这种自毁的方式来寻求帮助。就不怕我直接杀了你灭口，永绝后患？"

屏风那边的女子立刻反驳，语气笃定，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差点脱口而出"滚出"那两个字——那可是能让对方立刻弹飞的咒语！

她赶紧捂住嘴巴，含糊不清地改口："你杀不了我，你……你近不了我的身啊。

郭萧能清晰地听到屏风后传来的水声和闷响，不用看也能猜到，她一定是慌慌张张捂住了嘴巴，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和当年那个说错话就赶紧捂住嘴的小丫头，一模一样。

"小帮主，你可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奇怪的契约啊，就是那两个字。"女子的语气变得狡黠起来。

随后，又带着几分得意，她道："所以，你很好威胁啊。谁说只能污名化女人了。我可以张口就来，说你是恶煞转世，孽缘乃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可以在鹭岛大声喊，我们前世是死对头，这一世才会我一骂你，你就飞走。有这个把柄在手，别说搞人参了，刀山火海，你也不得不听我的。"

屏风这边的郭萧，又听到她娇俏又带着几分小得意的话，他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直接笑出了声，眼底温柔流转，连伤口的疼痛都仿佛减轻了几分。

怎么会这么可爱！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哪怕在别人的躯体里，她灵魂里的娇憨与可爱，从来都没有变过。

石榴听到他的笑声，刚气鼓鼓地嘟起嘴巴，就听到他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

"平白将老实本分的渔家汉子，扣上恶煞转世的污名，姑娘信不信，这话放到鹭岛上下怕是没人会当真。"

石榴也笑了："也对。"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浴桶中漂浮的花瓣上，伸手抓过一把，轻轻揉搓在自己的颈项间，语气轻柔软糯："这样就不会臭臭的了。"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窗外。月光洒落夜幕，给岸边野花笼上一层莹白柔光，愈发楚楚有致。

她语声轻缓，想着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缘再来此地，不禁感慨道："海边遍地皆是繁花，品类繁盛，比起近水楼台的风光，别有一番美丽意趣。"

郭萧听着她的话，心底的柔软更甚，问道："那姑娘最喜欢什么花？你之前在信上画的那朵花很美，是蔷薇吧。"

他记得，程乐言小时候最喜欢蔷薇，总说蔷薇花热烈又好看，还说以后要种一院子的蔷薇。

而石榴的动作突然停顿了，目光落在浴桶角落的一簇紫阳花花瓣上，眼底掠过一丝悸动。

她垂眸，指尖轻轻拨弄着水中的花瓣，心口不一地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答，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