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五,惊蛰,小雨。
杨府好事将近,一派喜气洋洋的模样,因为今早发了赏钱的缘故,连院子里扫撒的侍从都格外卖力一些。
杨父怀中抱着针线笸箩,正在给挂在衣桁上头青色的嫁衣缝补袖口。
嫁衣是杨母动用人脉,花了大价钱才请的玉京最好的绣坊做的,一整套对襟衫搭配曳地长裙,蹙金绣的宝相花纹,一旁的桌岸上还放着琉璃作底的掐金丝花钗。
嫁衣去年就已经绣完了,今年杨卿君却又莫名长高了一些,对襟衫的袖口便短了。
杨卿君倒是毫不在意,觉得就短了这么一点点,没有人会认真看,杨父却不同意他的看法,花了几天时间拆了袖口的缝边又重新缝了起来。
他年纪大了,绣了一会就眼睛疼,放下针线,刚准备歇一会,就听见外头有吵吵嚷嚷的动静。
“这是怎么了?”杨父问。
贴身侍从出去看了一眼,回来以后变得战战兢兢,支吾半天,只说了一句:“是小少爷院子里发出的动静。”
杨卿君是家中唯一的孩子,杨父杨母都宠得厉害,他本人的脾气也就大那么一些。
“这孩子,都是要成婚的人了。”杨父把手一伸,示意道,“扶我过去看看。”
杨卿君的院子名为杨柳轩,院内装饰皆为杨母走南闯北多年慢慢搜集而成,看着很素简,其实连地上铺的砖头都价值不菲。
此刻,杨柳轩院子里头里头所有下人都战战兢兢守在院子中,头也不敢抬。
杨卿君就站在院子的正中央,面前架着一口琉璃制的焚帛炉,炉内燃着半壁高的火焰,炉身浮雕的莲瓣在火焰中宛若盛开的焰火红莲。
他把手中通红绸缎包裹着的请帖扔进焚帛炉中,面无表情地看着火舌舔舐冒出的黑烟。
火光跃动在杨卿君的脸上,却半分也照不进他漆黑的眼底
杨父甫一入内,瞧见这样的场景,吓了一大跳,小跑着上前,却又在五步开外停了下来,抚着胸口道:“儿啊,这是,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杨卿君扯起了一个自嘲的笑容来,“我不过是收拾掉了一些无用的东西。”
除了焚帛炉里已经燃烧了一个底的灰烬外,杨卿君的脚边还堆着许多一模一样的红绸请帖。
请帖比巴掌略大,摊开后是白色的内页,内页上是端端正正的簪花小楷。
这是杨卿君的婚贴。
婚事定下来的时候,杨卿君其实并没有显出多少欣喜来。
杨父初初还担忧杨卿君是不是对这门亲事不满,直到他夜深路过书房,看见里头灯火通明,探头一看。
成山的婚贴堆积在书案上,身着寝衣的杨卿君正站在书案前,一本一本,认认真真地誊写着每一个字。
杨父颇为欣慰地缩回头,蹑手蹑脚地离开,兴致勃勃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杨母。
“心里欢喜得要命,偏偏还爱装。”杨母摇了摇头,片刻后,失笑道,“也就宁娘受得了这臭小子的脾气。”
杨卿君与易宁,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小到大甚至没有红过一次脸。
所有人都觉得这定是一场幸福美满的婚姻,直到此刻,杨卿君亲手,在杨柳轩的院子里焚毁婚贴。
“婚事取消了。”他道。
“怎么……”杨父嗫嚅着嘴唇,又慌忙道,“是不是宁娘惹你生气了?夫妻二人吵吵嚷嚷也是有的,动不动闹退婚可怎么行,要我说还是坐下来好好聊……”
“是她同我退的婚。”杨卿君打断了杨父的喋喋不休。他似乎想要笑一下,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放弃了,冷声道,“她已经离开庆州去雍州了,难道我还要放下尊严上赶着求她不要走么?”
杨父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父亲回吧,莫再担忧了。”杨卿君显出一丝疲惫道,“此事已定,不会再改。”
杨卿君从小就倔,定下的事情极难有更改的余地。
杨母虽然初闻此事大怒,甚至想着人去把易宁绑回来,压着拜堂,最终也还是尊重了杨卿君的决定,做了退婚处理。
好在婚约也只是口头上的婚约,没有红契,也还没来得及发请帖,只是丢人了一些,还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