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主持敲打完木鱼,双手合十,低头念了句:“阿弥陀佛。”
诵经停了。
玉绥心立即睁开眼,转头看墨雲微,“阿微,我忘记叫玉绥宁了。”可祈福都完了,他怎么不自己来?要去看他吗?
犹豫间,玉绥心被牵着走出大殿,遇庄超来殿前请安。
墨雲微问起昨夜留活口的那名御云军。
庄超摇头,并无进展,但,“二皇子被沈丞相接走了。”
墨雲微心头一跳,言语上依旧客气,“庄大哥可否通融,允我见陛下一面?”
玉绥心仰头应和,“我要见父皇!”
庄超向来只听皇帝命令,皇帝倒了,仍有皇后,“皇后娘娘懿旨,任何人不得探视。”
“嗯?”玉绥心故意出声,彰显身份。
而那位照常铁面无私,“太子也不行!”丝毫不知事情发展严重性。
墨雲微失了谦卑,“庄统领,或许我们该聊聊。”眼中好似闪过狠戾。
那刻恍惚,庄超难以置信竟感受到了威压,而对方不仗权势,亦无需胁迫,只用了一个眼神。
“或许世子该去找计广思谈。”庄超不甘示弱。
计广思擅离职守,为查父亲死因,远去东洲,至今未回。
好一句讽刺之言。
墨雲微稍稍冷静,庄超此人,不能硬刚,“石山上,庄大哥对我有恩,我请庄大哥喝茶。”
见其让步,庄超反而越战越勇,“留着请计广思喝吧,帮他降火。”待计广思返回,兵权早旁落裴家了。
“庄大哥,我师父不过比武多赢了几次,你为何如此针对?”
“……”庄超哑然。
碍于太子在场,两人对望片刻,各自转开视线。
“绥儿,回房。”墨雲微牵上玉绥心,手朝庄超所在方向晃了晃。
玉绥心大喝一声,“庄超!”
庄超适才准备迈步离去,又立刻抱拳行礼,“殿下还有何事?”
玉绥心高昂着脑袋,“送我。”
墨雲微未有异样。
庄超也无从拒绝,“殿下请。”
东宫内,人声嘈杂,灯火辉煌。
玉昭徽冒险转移,来到了绥心殿。自回宫起,勤政殿求见之臣接连不断,他特命侍卫将他抬来东宫。
绥心殿旁便是金池宫。
金池宫养的那只豹子可从不吃素,机敏凶猛,人人听之惊骇。
据说,丞相来东宫,都要绕路走。
躲此处,万无一失。他倒要看看哪个大臣不怕豹子,敢贸然靠近。
进绥心殿前,果然听到低沉有力的咆哮。玉昭徽步行至金池宫前,用嗓音安抚,好在平日待它不错,没少投喂。
相较于他,计知意则害怕许多,玉绥心带着那豹子在宫里上蹿下跳时,她没少指责。
金豹仍在粗声哼气。
计知意留意着隔壁动静,道出心中疑问,“陛下,东宫隔音何时如此差?”
玉昭徽尽量忽略身上不适,指向相邻那面墙,“你仔细看那里!”
绥心殿和金池宫竟是相通的。
“绥儿早些年为了和雲微同住,心思可不少。”
计知意本该随他笑,为她儿子,可想起客死他乡的父亲,远在东洲的兄长,看向眼前男人,不免带了怨恨,“可有兄长消息?”语气算得上放肆。
玉昭徽不想置气,因他再难忍疼痛,那些溃疡的伤口发红、发痒、发脓,要从内里腐烂了。
可那母老虎说,没有一年半载,他不会死。
死?他可不怕!但这样狼狈又丑陋的死,有点可怕了。
计知意避开那张瘆人的脸,忐忑凄惶。
“知意,广思是朕兄弟,朕向你保证,他定能为朕寻到解药,平安归程。”只要他遵命行事,隐瞒真实身份,不跟皇室扯上关系,也就不会惹到那个母老虎。
“陛下,臣妾跟了你十年!”计知意倔强地抹去蓦然而至的泪水,“十年夫妻,不说情深,也算相敬如宾,只求陛下一句实话,臣妾父亲之死,与你有何关联?”
关联?玉昭徽神不守舍,回忆起那生死一刻。
带去的几个废物御云军早早死了,是计程功带领东洲士兵前来救援。
他被围于安全圈内,杀手无孔不入,士兵一个接一个气绝身亡。
没多久,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有暗器攻向他时,计程功飞身而来挡下了致命重击,箭尖穿透胸膛,弯刀砍入肩颈,热血高洒在他脸上。
他从口型判断出,计程功倒地前,留下四字,“广思知意。”
士兵们呼喊着将军,几乎被虐杀殆尽。
惨啊……
他低声下气说尽求饶之语,恶鬼却非要索他性命。快入黄泉无望际,有黑衣人利落现身。
黑衣人戴面具,未携兵刃,赤手空拳,对敌却凶狠,活像那阎罗审判恶鬼,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杀手皆死于自身招式。
在他们生出撤退之意前,黑衣人抢过领头者那把带血弯刀,一刀一刀果决灭口……
真是大快人心!
黑衣人不仅救下他,还将他带去凤羽客栈。他感激涕零,邀请黑衣人护他回城,对方始终未发一言。
没两日,他开始烂脸了,羞于见人时,黑衣人走了,庄超来了。
可庄超怎会知晓他在此地?
庄超说,收到了墨将军来信。
墨将军……墨怀……
玉昭徽哑了嗓子,“计左将……为朕而死。”
计知意眼泪直落,指着他哭诉,“东洲究竟有什么?你又到底瞒了我什么?”我父亲死了,还要被利用,让你名正言顺回来……
她踱步向前,挥袖扫落桌上几盏茶杯。
玉昭徽怀疑他的皇后是不是想一巴掌拍他脸上,为防挨打,他眼神示意房中御云军。
“娘娘息怒,属下送娘娘回宫。”
御云军?一群只知愚忠的蠢货!
计知意一巴掌拍在他的走狗脸上,“滚开!本宫会走!”
御云军陶盛低头,默默退回了墙边。
计知意继续指责,“你不理朝政,丢下群臣,又换来了什么!”
玉昭徽毫无气势地辩驳,“绥儿懂得与朝臣周旋,将朝政处理的很好呐!”
“绥儿才多大!厚颜无耻!”
“朕倒希望皮真能厚实一些。”
计知意从初时害怕,上升到悲愤,转变成厌恶,终化为无力,盯着那双和玉绥心酷似的眼,“臣妾会管教好绥儿,免得他学到你的无耻。”
玉昭徽抖着烂脸笑了,“朕是他亲生父亲,不像朕,像谁?难道像你?”
计知意妆容花了,发饰也显凌乱,她理理衣裳,被最后一句问懵了,我是她母亲,不该像我吗?
“什么意思?”
玉昭徽上床,躺平身体:“绥儿的事,少管!”
计知意失魂落魄,离开了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