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稳定下来,韩信抬眼瞥到萧何的手,没忍住停下了目光。
萧何应该从小就没怎么干活农活,在中阳里长那么大,手称不上细腻,却也几乎没什么痕迹,只指侧有老茧,是写字写多了的结果。
但因为骑着马追了他一天,此时手掌手背都布着缰绳深红的勒痕,特别是虎口,已经紫红到破皮,血丝已经干了。
“你何必呢?”韩信想到他说他脚有血泡,恐怕不完全是骗人的,“为了一个疑似叛徒的家伙?”
“我说了,早在薛县时我就看中你了,但总不能在项羽手下抢人不是?”萧何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头摩挲了下伤口,“如今进了我们军里,怎么能让你走。”
“你的主公可不这么看。”
“那家伙时常发点疯,走进死胡同罢了,过两天自己就会想清楚的。”
韩信听他语气,好奇:“你和刘邦关系很好。”
“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兄弟。”
“挺好。”韩信勾唇,笑意淡淡的。
萧何眨眨眼:“你看刘邦和张良也是半路相逢,不也关系好得很。”
“这些都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又没说要跟你走。”韩信站起来,往一旁走去。
“我也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萧何冲他喊。
这人。
韩信抓了抓头发,头也不回地叮嘱:“你别乱跑啊!被吃了我可不管。”
两眼一抹黑的,萧何当然不会乱跑,他抬头看被云挡住的月亮,心里想着这人,无意识地在地上画圈。
他已经几乎能拼凑出这人的经历,隐忍漂泊的一生从年少开始,偏偏遇到过些许好意,烘出一颗别扭的热心肠。
这种人不仅仅是有野心,他的野心还经过时间的积淀,扩张到无穷尽的程度,只需要一个阀门,就能让他决堤,冲破所有阻碍。
野心家不利于帝王的朝廷,却是攻天下的利刃。
他正想着,主角便已经回来,手里提着两只壮硕的野兔,已经剥好了皮,连血水都冲干净了。
“厉害。”萧何真心实意。
韩信坐下,用剑削尖几根树枝,又把剑伸到火堆里捣了几下,把兔子串了放到火上烤,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完全把自己的佩剑当烧火棍用。
嗯,不拘小节,萧何肯定道。
“只能打到这个了,”韩信察觉他的目光,以为是有异议,“希望你的新朋友不在里面。”
“你还挺会逗乐的。”
韩信不说话了。
萧何笑笑,察觉到旁边的动静,扭头一看。
和一双黑黢黢的葡萄眼睛对上。
“哦哟,真好,”萧何伸手把这只不寻常的小野兔捧到怀里,轻轻抚摸,“我们的新朋友还在这里。”
面前烤着两只野兔,居然还能满脸慈爱地抱着另一只野兔,韩信觉得这个场景实在太诡异,要是兔泉下有知,今天保不准会闹鬼。
他看看这依偎着的一人一兔,沉默片刻,觉得已经开始闹鬼了。
“我呢,本来算是幸运的,在中阳里那种破地方居然还能读书,从平民做到县官,所有人都来恭喜我,我是沛县打破限制的唯一一人。”萧何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兔子,“但有一天我突然想,我到底是被什么限制了?这个县尹明明那么无知、那么怕事,家里收藏的典籍明明让我眼花缭乱,他却一卷都懒得翻,是这么一个浅薄的人。”
兔肉上的油脂滴落,火堆发出噼啪声。
萧何嗤笑一声,对的却是他自己:“我眼界太小,入了咸阳宫才知道什么叫浩如烟海,那县尹家的几本书,像雨滴入江里。我头一回爆发出那么浓烈的欲望,和最开始被推着走的保命不同——我想要拥有这一切,让所有人凭才华拥有这一切。”
韩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看火光跳跃下,暖色颤动着映照萧何的脸。
韩信见过许多军师,萧何给人的印象是迥异的,没有算计,没有忧虑。
他只有恳切、温和,和一双常含笑意的眼睛。
看向对方时,满盈着诚挚的欲言又止,叫人瞬间感觉到他的关心、他的在意,这样的慰帖感像钩子,精准勾住人心最柔软的一块。
韩信与他对视,竟生出一种比赤着全身还要强烈的局促。
“入秋了,那么冷,那么乱,你走了又能去哪呢?”萧何抚摸着兔子油亮的毛,哄它,“以后就跟着我呀。”
有风吹来,韩信咬了咬牙,抬头,看见一轮圆盘似的银月。
“……今天下安定,当裂土分茅,循遵古制……特徙封沛公刘邦为汉王,王巴、蜀、汉中四十一县,都南郑……尔当镇守西垂,抚绥蛮夷,恪守臣节,不负厚望……”
“车马即备,印绶在此,”冗长的一段话终于宣告尾声,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晰地收下这份耻辱,使者居高临下看向行礼的众人,将木牍交给刘邦。
几位将领站在原处,都没有回话,只有粗重的呼吸;纪信更是眼睛瞬间就红了,摸着他的剑。
使者复又叮嘱:“王上的意思是,蜀道若下雪就太险,即日启程,赶在入冬前入蜀才最安全……”
“狗仗人势的东西!”夏侯婴大喝一声,“这是怀王的意思还是项羽的意思,你说清楚!”
话音未落,他已抽刀砍向使者,寒光袭人,快如闪电。
使者根本没反应过来,呆愣在原地。
直到那刀刃高高劈下,即将擦过使者的肩头,“当!”一声,另一把剑稳稳架住夏侯婴充满杀意的刀。
“夏侯,”曹参格挡的双手微颤,“不可妄动。”
使者双腿抖起来,意识到刚刚那刀,竟是真要他命的。
屋内一时间寂静下来,只有兵刃相接之声。
刘邦这才过去,走到那抖如筛糠的使者面前,垂眼看着他,鼻子里哼出声笑,慢条斯理地伸手,用手指把架在一起的刀剑分开。
“对不住,手下是个粗人,我没教好,吓着尊使了。”刘邦皮笑肉不笑,抛了抛手里的诏书,斥道,“夏侯,还不下去!”
那使者本就害怕,又被刘邦的呵斥吓了一跳,浑身冷汗,哆嗦了半天,才后知后觉,满屋站着的全是武将,怒意烧在眼睛里,齐刷刷地盯着他,像是误入了豺狼的巢穴。
“我对怀王的意思没异议,”刘邦笑着拍他肩膀,“就想问一件事。”
“汉、汉王请讲。”
“你是直接到蓝田来找我的?”
“是,”使者唯恐他不悦,连忙补充,“项将军直接嘱咐的。”
“项羽还真是手眼通天。”刘邦收了笑意,扬扬下巴,“带使者大人去休息。”
夏侯婴麻利地带着人走了。
“老爷子,你还说我草木皆兵,他项羽能直接找到蓝田来,我不信我们里头没奸细。”
一众武将议论纷纷,纪信心里则紧张得不行:难不成这韩信真是奸细?
刘邦对此事兴致恢恢,没再多聊这件事,下了封口令,把人全催出去,径直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一场闹剧完,郦食其都快睡着了,此时终于掀开眼皮,瞥他一眼:“安心了?你封锁那么严密,到蓝田的决策可没法传到咸阳去。”
“是啊,只有那一个人能告诉项羽我在这里。”
那个他永远不可能怀疑的人。
刘邦面沉如水,脱力瘫软在位置上,半晌,才低沉地苦笑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叹息出那个名字。
“子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