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
张良摩挲着茶杯,计算着刘邦入蜀的脚程,他们出关中地界、过蜀道应该也就这两天。
只要能离开,只要还能活着,这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哪怕自己不在身边,他也会懂得其中利害。
张良许久没有这种焦躁感了,除了坐在位置上看书以外,完全无能为力。
他意识到,自己短时间内,可能再难见到刘邦,他不是怀疑刘邦的能力,只是不确定休养生息所需的时长。
下次见面得是什么时候?
少则两三年,多则……
张良的思绪戛然而止,又安慰自己般自言自语:“只要逢大事庆典,诸侯也是要前往彭城的,说不定那时候就能见。”
人总是难以压抑自己的欲望,张良排解自己,明明刘邦平安就足够了。
忽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抱歉,张大人,有事叨扰。”
竟是虞姬的声音。
张良迟疑片刻,还是回答:“请进。”
门便打开,虞姬款款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个餐盒。
虞姬很美,名动楚国的美,娇艳明媚,在无限争斗的沙场中是一抹极致的亮色,天生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此时更是眉间锁着淡淡一抹忧色,不易察觉,却添了几分易碎。
兀地见到这样的绝世容颜,张良也无可厚非地恍惚一瞬。
虞姬同样也在打量他。
她清楚自己的美色有多么动人,也习惯了感受视线的游弋,这一次也同样能感觉到,张良的目光某个时刻停留在自己脸上。
但又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没有恶意、没有欲望,他的眼神带着赞叹,却少了热切——张良只是在欣赏美本身,就像看一个精致的茶杯、观一次壮丽的日出。
虞姬抿抿唇,走过来坐下,餐盒放桌上,她打开第一层。
竟是韩国式的糕点,手艺十分精巧。
张良有些诧异。
“人离家久了,思念是难免,”虞姬笑道,“各国的菜式,我以前都学过一点。”
“完全看不出是出自楚人之手。”张良真心实意地赞叹,不过没有上手,只是看着,好像陷入了某种忧思。
虞姬默默观察他,心里想着接下来的对策。
“虞姑娘,”张良叹了口气,又笑着看她,“有话不妨直说。”
虞姬怔了怔,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开诚布公地说:“你到时候是会回韩国么?”
张良没能第一时间回答,倒不是想隐瞒,而是他也不知道,还没考虑过这件事。
当初和韩成闹得太不愉快,跟着刘邦走几乎就花了他所有力气,如今竟然还要回去?
何况还没有阳厉跟着,真不敢想到时候是个什么情形。
他的纠结同样看在虞姬眼里,大概也就懂了是个什么情况,她说:“要是回去不愉快,不如就留下?”
果然是这个目的。
张良了然地笑:“是项羽的意思?”
虞姬没有直接回答:“禽择良木而栖,韩国如今小小地界,不再需要张军师这样的人物。”
“如今天下安定,又哪里还需要军师?”
虞姬不再说话,和聪明人向来没什么好多说的。
她看着张良,这个堪称昳丽的男人,面色是无血色的白皙,突出的腕骨显得伶仃,整个人都暗淡,蒙尘的名器一般。
虞姬后知后觉地泛起愧疚与难受,她也许不该来威胁他,尽管她还什么都没开始做。
他简直在逐渐枯萎,像是离了土壤的花,生命力在必然地缓慢流逝。
张良的土壤和养料是什么?不是韩国还能是什么?
“我想问你……”虞姬犹豫道,“这只是我要问的,不会告诉其他人。”
“请讲。”
“你那天真的可能会死的,为了那个人,你就这么、这么……”
虞姬费力地寻找措辞,张良看得微微一笑,帮她补充:“这么心甘情愿?是的。”
“为什么?”虞姬惊呼,“他自己决策失误,何况也不是为了复韩国。”
张良苦笑道:“大概和你的心情一样吧。”
虞姬愣住了,她捕捉到自己对张良的那一丝心境,是一种对熟悉感的爱怜。
张良没再说下去,而是打开饭盒的下一层,里面是一碗褐色的药汤。
“想成为他的屏障,想作为他的臂膀,他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张良指甲敲敲碗沿,“骂名和危险我来承担就好了。”
“你对他……”虞姬不敢说出来,连忙捂住嘴。
“就是你想的那样。”张良冲她笑笑,把碗端起来,往花盆里倒了个干净,“我就不问你这碗里是什么了。”
“董翳,你迟迟不去上任,说是要求见我,”项羽抬眸刮了他一眼,“我见了你,你又屡次三番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
董翳垂头站在原地,心里仍在天人交战。
“怎么?嫌地方小了?”
“属下不敢!”董翳一咬后槽牙,直接当了这个恶人,“只是听闻大王还将韩地分给了韩成,怀王殿下更是仍在彭城,属下实在担心,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哦?”项羽饶有兴味地看他,“你直说就好。”
“属下是觉得不公,这天下,是大王率领弟兄们打下来的。得到封地的兄弟,没有一个不是浴血奋战的人,哪怕是那刘邦,也是有实在的军功,拿命换来的。”
项羽指尖轻敲案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魏氏、田氏便算了,那韩成自己一座城都没打下来过,今日还能坐享其成?”董翳激动道,“怀王更是背离老将军嘱托,位置都还没坐稳,就想将大王削弱,派沛公先去关中,而我们还要将这种人奉为王上?”
屋内一片沉寂。
项羽缓缓说,很烦恼的样子:“可我项氏世代保卫楚国,这天下合该拱手献给怀王殿下,我总不能篡取怀王天下吧?我还与故人有约,这韩成……我也不太敢动他。”
“怎会是篡取!”董翳跪下,行大礼祈求道,“大王乃天命所归,民意所致,天下既然是大王亲自打下的——又有谁能有异心?”
项羽挑挑眉,没说话。
“事实上,已有无数军民想上书请求大王即位,只是唯恐大王忠孝,不愿逾矩,”董翳解释道,“属下只是受托进谏罢了,大王若是不同意,属下恐怕回去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项羽深深地看着他,最终,赞许地勾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