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不错,我会考虑这件事——”
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一卫兵匆匆来报:“张良不见了!”
董翳吃了一惊,却面上不显,默然低下头。
项羽沉吟片刻:“除了昨天小虞去过,没有别人和他接触……不过算算日子是该到了。”
“陈平会跟着他的。”他无所谓地笑笑,好像早就预料有这一天。
水深湍急,绝壁凌空,秦蜀便在这种险境下沟通往来,长长的木制栈道如一条布带,挂在峭壁侧边,跨越无尽的山谷。
只要往前面走去,就得以出了关中,走向蜀境。
但刘邦的军队诡异地停在这里,并不是想要反扑,没有扎出军营,只临时地停歇下来。
晨阳已经有一半露出了山头,熹微的光照在刘邦身上,他站在路口,脚上踢着石子,时不时望向来路。
“今天是第三天。”樊哙拿水壶灌了口水,看向那边的刘邦,“再耽误,那项羽找个借口就能杀过来了。”
“你让他等吧。”萧何不客气地伸手,让他把水壶递过来,“也就这时候能消停点。”
樊哙睨他一眼:“你自己跟着别人跑了,还偏偏挑在那种节骨眼上,回来只被骂两句已经不错了。”
“要是真只骂两句就好了,你每天清早起来被劈头盖脸一顿骂,你也难受。”
萧何抱怨,但也清楚自家兄弟当时的绝望与愤怒,骂就骂吧,他不还嘴,骂完了气就消了。
“你带回来那位,看着确实是气质不凡,也不知道实际带兵打仗是个什么样子。”
萧何笑笑:“总有机会能看。”
太阳已经快完全出来,天色更亮了一点,但四周依然是静悄悄的,甚至还能听见猿猴的嚎叫。
只见远处的刘邦猛地一踢,石头滚到不知什么地方,然后冲他们这边远远看过来,扬起下巴示意。
“要走了。”萧何把水壶丢过去,没管手忙脚乱接水壶的樊哙,扭头打算下达命令。
“等等,”樊哙拉住他,侧耳倾听,“有人靠近……一匹马……”
只见秦地方向的大路被阳光照亮,那马蹄奔跑的声音也随即越来越清晰,从蜿蜒之处,渐渐浮现出一抹影子来。
刘邦似有所感,站在路边,定定地看着那匹从秦地跑来的马。
来人纤细,身板挺得笔直,衣衫被吹起,像是风中飘摇的一棵青松。
看到路边的刘邦,马头忽地抬起,双蹄高踢,稳稳当当停在了他面前。
还没看清人,刘邦就已心跳加速,欣喜道:“你回……”
话还没说完,对方就已跳下马,踉跄两步,两人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我来送你。”张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算得上贪婪地感受他的气息,“还好赶上了。”
刘邦几乎用了全身力气,紧紧把人按在怀中,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抚摸他的发顶,喃喃着一些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话语。
“感觉有一辈子没见了。”刘邦喟叹,轻拍了下他的背,感受两人重合在一起的激动心跳,缓缓俯下身,在他脸侧印下一个吻。
张良顺从地受了,甚至往他怀里又蹭了蹭,蹭得刘邦心热,再次吻上他的唇。
然而,还没吻上,张良就突地剧烈颤抖一下,偏过头躲过了,连忙要从他怀里钻出来。
刘邦道他是欲拒还休,箍住人不让走,然后就被连推带掐地弄开了。
柔情酸涩劲儿还没过的刘邦:“我认错人了?”
张良没回答,站到一边去整理仪容,耳朵红得快滴血了。
刘邦满脸疑惑,抬头,正好和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对上:“……”
原来是陈平,竟和张良在同一匹马上,掌舵的人跳了,他以一种微妙的姿势趴在马背上,一条腿上不去下不来,就在马大腿处可怜地上下攀来攀去。
“我很乐意看到两位继续叙旧,”陈平小心翼翼喘了一口气,堆出个笑,“但能不能先帮我下马?劳驾?”
两人同时干咳一声,连忙一个牵马,一个扶人,把陈平请下来了。
九死一生,又与战友久别重逢,张良和众人一起围坐,罕见地有些兴奋。
当然,他面上其实并不显,是刘邦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猜的。
阳厉看见人完完整整的坐在这,更是当即就要落泪了,拉着他看了好几遍,确认没缺胳膊少腿,才放心地躲到一边抹眼泪。
张良犹豫再三,还是没打扰他。
各心腹对张良嘘寒问暖,对陈平可就不太友善,在萧何问出“这次能跟我们走么?”时,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转到他身上,仿佛只等他说一个反对,就立刻把他给撕了。
“我、我应该是留不得的。”张良犹豫着说,有点不敢看刘邦,毕竟韩成的性命系在他身上,再怎么相看两厌,他也做不出抛弃韩成的事情,“我只是想着,等大家入了蜀,也不知何日能再见,忍不住来送送。”
哭唧唧的阳厉噤了声。
刘邦则静静地盯着他,不置可否,唯有眼神漆黑浓郁。
气氛一时冷下来。
陈平左看看右看看,见所有人都丧着个脸,救世主般地咳了两声:“我有话说。”
见所有人注意力都到自己身上了,他才慢条斯理道:“其实是项羽派我来的,明面上当然是守着人,但这背地里嘛……”陈平故意卖了个关子,突兀转移话题,“早在一个月前,项羽就已经派了人,据我所知至少五队人马,其中有一队去彭城,一队去阳翟,你们猜猜,是做什么的?”
“彭城……阳翟……”萧何想到什么,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怀王和韩王?”
“此二位殿下的共同点在于——无战功却得分封,绝对不是项羽真正想做的,这点我和张良都能保证,”陈平把手揣进袖子里,继续说,“我认为,他应该想在这二位身上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樊哙没听懂。
萧何无语地看他一眼,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张良也是第一次听见这件事,他一直以为韩成还在阳翟,项羽给他的承诺根本就是假的。
他下意识地寻找刘邦,而后者同样默契地伸手过来,捏住他冰凉的手,衣袖垂下,遮掩住了众目睽睽下取暖的两人。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进城勤王?”
“怎么可能,我们打项羽?”陈平说得不太中听,众武将都有些不爽,倒是忽略了他套近乎的称呼,又跳回一开始的话题,“我来这里的第二个目的呢,就是提前替项羽传个话,省得汉王多跑一趟。”
陈平正色道:“我建议兵分几路,汉王派心腹率主力部队入主汉中,蜀道附近留部分军队接应,汉王本人呢,则带着少数精锐,等时间一到,就可以直接跟着我去觐见新圣了。”
“新圣?”刘邦重复这个称呼。
“项羽军中虽一直大王大王地叫,但那毕竟是关上门来自己玩的,”陈平说,“十八路诸侯,项羽的心腹此时仍未离开咸阳,等的就是那一天,他要成为真正的不屈居人下的西楚霸王。”
萧何叹道:“他果然要做周天子。”
刘邦却定定看向陈平:“你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因为他手下没几个文官,”陈平看上去挺骄傲,应该是特别满意项羽想起他的作用来了,他露出个危险的笑,压低声音道,“我亲手帮他写完了一系列诏书,还有现在还没死但迟早要死的几位的遗嘱。”
张良与刘邦对视一眼,交换了意见,前者提出疑问:“要等到什么时候?”
“十天左右就能启程,因为觐见的名义是为楚怀王庆生。”陈平说,“我真的很有诚意了,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