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与舒平息了一下怒气,回到片场时,林小满第一幕已经拍完了。
不是拍完,是”一条过"——张帆喊"卡"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那种导演罕见的满意,像某种捡到钱的惊喜。
林小满还站在绿幕前。硅胶鳞片装从腰线覆到脚踝,她整个人站在那里的质感变了——不再是那个坐在角落喝奶茶的安静姑娘,而是一个在深海里待了三千年的生物。她的眼神不是演的,是某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属于陆地的陌生感。
“不错,”张帆说,"烛阴眼神,就要这种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是古老的沉寂。"
林小满小声说:”谢谢导演。"
“不用谢我,"张帆说,"谢你自己。你把自己当成外星鱼了,外星鱼不需要谢任何人。"
江与舒站在人群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应该高兴的,开机第二天,第一幕顺利,女主角有灵气,这是好兆头。但她心里有事,像某种塞在喉咙里的鱼刺,不太爽。
张帆开始讲下一场戏。沈渊和烛阴第一次在海底见面——不是浪漫的,是惊悚的。沈渊下潜到极限,氧气将尽,他以为自己此次大概像个寻死的,虽有预料,但在深渊里看到一双眼睛,还是惊悚万分。
“沐秋,"张帆说,"你看到他的时候,不是惊喜,是恐惧。你以为下面什么大概什么也没有,结果下面有人。这个'有人',比'什么都没有'更可怕。"
徐沐秋点头,进入了某种状态——肩膀微缩,呼吸变浅,像某种正在适应水压的动物。
林小满伸出手。不是伸向镜头,是伸向面前的虚空——剧本里写的是“烛阴伸手触碰沈渊的探照灯”。她的手指在水雾里张开,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太久没有碰到过人造光的生疏。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到监视器这头的人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你是谁。”
徐沐秋往前走了半步。他的步伐是一个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往前走的人的步伐。他手里的道具手灯晃了一下,暖白的光束扫过林小满的脸,她的瞳孔在光里微微收缩。
“沈渊。”他虽然极力压下恐惧,但声音还是透出微微颤抖。
两个字,不仅是自我介绍,还是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面前这个生物是真的,确认这一刻不是在梦里。
张帆在监视器后面,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整个棚安静得像海底。
“过!”
张帆的声音把所有人从深海拽回地面。他站起来,拍了两下手:“小满这条状态太好了,保持住。沐秋刚才那个停顿——手电筒晃那一下是临场的还是设计的?”
徐沐秋说:“临场的。道具太滑了没握稳。”张帆点头:“临场好,真实的失误比设计精准。保留。”
江与舒看了两眼,她转身走了。不是不想看,是看不进去。
办公室是在片场角落,外面刷着蓝漆,写着”山海制片组”。里面一张桌子,一组沙发,两把椅子,一台打印机,和一摞报表。
江与舒坐在桌前,翻开报表。数字,数字,还是数字——预算执行率、拍摄进度、人员出勤。她盯着那些数字,像盯着某种外星文字。
看了三分钟,她烦躁地把报表推开。报表滑到桌边,差点掉下去,她伸手捞住,又扔回来。
手机震了。陆柏庭:“醒了。你在干嘛?”
她打字:“在生气。”
“?”
她继续打:“我被投资方塞人了,拒绝了,但是陆柏庭,我还是好气呀!”
字还没打完,屏幕突然亮了——视频电话。陆柏庭打来的。
她愣了一下,接通。屏幕里,是波士顿的清晨,陆柏庭刚起床,头发有一撮翘在后脑勺上,穿一件灰色T恤,正拿着手机往洗手间走。
“怎么生气了?”他一边挤牙膏一边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
“怎么打视频了?"江与舒说,"我字还没打完呢!”
“你打了'在生气',"陆柏庭说,"根据以往数据,你打'在生气'后面跟的通常是'不想说'或者'说了更生气'。所以我选择视频,直接看脸,省掉文字环节。"
他走进洗手间,把手机架在洗手台上,开始挤牙膏。
江与舒看着屏幕里那个正在把牙刷塞进嘴里的人,然后开始说。她说得有点乱,不是那种逻辑清晰的汇报,情绪先于事件,细节打断逻辑,说到一半又倒回去补充前情。
投资方塞人,曹国胜,星耀那个,赵老师拉进来的——今天带了个姑娘过来,想演女九——女九有人了啊!合同都签了今天下午就进组——他说是是他朋友的女朋友,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管她是谁的女朋友呢!”
“这算是投资方塞人。”陆柏庭一边刷牙一边问
“嗯,女九号,”江与舒说,"阿箬,烛阴的侍女,说他朋友的女朋友想演。不要女一女二,就要这个,说'积累点经验'。"
她说到”积累点经验”的时候,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引号讽刺。
陆柏庭对着镜子刷牙,满嘴泡沫,没有打断她。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屏幕——不是那种一边听一边心不在焉的眼神,是那种在接受信息的专注。他漱了一口水,擦了擦嘴。
“说完了?”他把手机拿起来,走出洗手间。
“没有。但我暂时想不起来还有什么要说的。”
“那你呢,现在好点了么?”他问,声音含糊。
“什么怎么样?"
“气消了一点么?,”陆柏庭说
“我……”她说,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某种泄了气的气球,”比刚刚好多了。我虽然当场拒绝了嘛,但是心里不舒服,陆柏庭,我讨厌人家塞人。”,江与舒最后一句带着撒娇
陆柏庭走出洗手间,坐在床边。
“与舒,"他说,声音比刚才清晰,更软了一些,“你先听我说。第一,你做得很好。拒绝是对的,当场拒绝更对。你没有让对方有幻想空间,这是效率最高的处理方式。"
“你先做三次深呼吸”
江与舒又做了几次深呼吸,胸口的感觉轻了一点。
“好点了?"陆柏庭问。
“好点了,”她说
他顿了顿,开始分析:"现在,说正事
他把手机靠在书桌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个姿势和他在实验室分析数据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们来分析一下,第一,你做对了。女九是已经签了合同、经过专业筛选的演员。临时换人,合同违约、造型,走位重排等,拍摄周期延长——每一项都是成本,每一项都影响成片质量。你的拒绝基于制作逻辑,完全正确。”
“我知道——”
“第二,曹国胜不是那种低端的资方。赵老师跟他合作过,她能拉他进《山海》,说明人品和信用没问题。他来找你,大概率不是想仗势欺人,而是真的被那个人情架住了。朋友开口求他,他不好意思不办。他的动机可以理解,但他的要求仍然不合理。这两个不矛盾。”
江与舒靠自椅子上,有人帮她拆解这件事,她的心情明显好多了。
“第三,”陆柏庭顿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朋友身份可能不一般,如果是——那这件事就不是‘塞人’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