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的第二天,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打在东方影都的玻璃幕墙上,整个影视基地看上去像一块正在充电的巨型电池。
江与舒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看张帆给林小满讲下一场戏的走位。昨天开机戏三条过,收工的时候赵钦亦说“开门红”,当场给全组加了宵夜。今天接着拍林小满第一场深海戏份,棚里绿幕围了三面,林小满已经换好了硅胶鳞片装,造型组正往她手臂上补最后几片。
“与舒。”
江与舒转头。赵钦亦站在她侧后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像是刚挂了一个电话。她的表情很平——赵钦亦的表情永远很平,这是她在娱乐圈二十年练出来的本事。但江与舒注意到她今天没拿保温杯,平时那只不离手的杯子不在。
“赵老师,怎么了?”
“星耀的曹国胜来了。”赵钦亦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人在酒店三楼会议室。他刚给我打的电话,说已经在楼下了。”
“曹国胜?”江与舒在脑子里检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星耀传媒那个?”
“对。《山海》除你之外最大的资方”赵钦亦顿了一下,“他说有急事要当面跟你谈。”
“他来干嘛?看拍摄进度?能不见嘛?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的”
赵钦亦沉默了一秒。这一秒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息——赵钦亦是那种能在任何场合接住任何话的人,她沉默,说明事情不太好开口。
“他没明说,但我听他的语气,八成是塞人。”
江与舒的眉毛动了一下。“塞人?塞到《山海》?”
“他没明说,”赵钦亦重复了一遍,“但他说‘有个小事情想麻烦江总’,说完又补了一句‘赵总你也来,帮忙说说话’。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他知道你会不答应,所以拉我当说客。”
“他倒是挺了解我。”
“不了解你才怪。你往年的战绩摆在那里——投什么爆什么。圈内现在传的原话是‘江与舒的项目,想赔都难’。所以你想拍的戏,投资名额是要抢的。曹国胜是聪明人,他知道自己的投四千万不是恩赐,是你给他的机会。”
江与舒转头看了一眼棚内——张帆还在给演员讲走位,暂时不需要她。她把美式放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桌上。
“塞人想都别想,赵老师你去应付他吧。”
赵钦亦没动。“我先给你打个底。这人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关系网——倒不是说人品多差,但他习惯拿投资换人情,拿人情再换资源。他进来的时候是我拉的关系,因为他报价最干脆,条款也干净。我以为他这次能拎得清。”
“人会有变的时候”
“之前合作是很不错的,也可能是他那时候还没遇到想塞的人,还是去看看他怎么说吧”
江与舒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赵老师,你给我这个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钦亦看着她,“你等会儿不用太顾虑我拉的线。”
江与舒笑了一声。“赵老师,我什么时候顾虑过?”
赵钦亦嘴角动了一下。“也是。你连张导拍的不满意的地方都能让他重拍,曹国胜又算什么。”
商务中心三号会议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江与舒看了赵钦亦一眼,压低声音:“他要塞什么人?”
“他没说。但圈内这种事不就那几种——朋友的女朋友、领导的外甥女、谁谁谁的小姨子。”
江与舒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曹国胜已经在里面了。他五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肚子从皮带上方微微凸出来。看到江与舒和赵钦亦进来,他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笑容堆得又快又整齐。
“江总!赵总!麻烦你们了,真不好意思,突然就跑来了——”他往门口迎了两步,手伸出来,和江与舒握了一下,又和赵钦亦握了一下。握手的力度偏大,是那种想传递诚意但用力过猛的人。
江与舒在会议桌对面坐下,赵钦亦坐在她旁边。
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形长桌能坐八个人。百叶窗半拉着,阳光在桌面上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曹国胜那边放着一杯没动的矿泉水,瓶盖还拧着,说明他到了一会儿但一直没心思喝水。
“曹总这么急,是出什么事了?”江与舒开门见山。
曹国胜搓了一下手。“江总,真不好意思,耽误你们拍摄时间。事情不大,就是——我有个朋友,他的女朋友,条件特别好,央美毕业的,特别想演戏。听说咱们《山海》,就问我能不能帮忙问问。”
“什么角色?”江与舒问。她的声音很平。
“就那个——女九?鲛人侍女?台词不多,戏份还是可以的。不是说要多重要的角色,就是想在电影里有个露脸的机会。”
江与舒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曹国胜,看了大概三秒。
“女九已经定了。”江与舒说。
“我知道我知道,”曹国胜连忙点头,“所以才来麻烦你。你看,能不能——”
“不能。”
这两个字落得很轻,但很准。
曹国胜的笑容僵了一瞬。“江总,我知道这事儿让你为难。。”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
曹国胜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大拇指来回搓着道:
“就是一个很小的角色。戏份不多,片酬我们可以不要。就当帮我一个忙。我朋友他这个人比较内向,平时很少找我开口。这次是他女朋友在家里闹,说学了这么多年,连个正经露脸的机会都没有。他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我。”
“曹总,”江与舒道,“四千万是你投的,不是送的。投资是商业行为,不是人情交换。如果每一笔投资都要配套一个角色,这片子不用拍了,改中介所。”
曹国胜的笑容收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还在脸上撑着。
“江总,你看你这话说的——”
“与舒这话虽然说的不好听,但是道理摆着这,”赵钦亦接着说,“比拍出来不好看要强。女九是我们美术组从一百多个人里挑出来的,今天下午就要进组定妆。你现在跟我说换人——不只是换一个演员的问题。造型要改,走位要重排….这些成本,不是片酬那几万块钱的事。”
赵钦亦顿了一下接着道:“曹总,确实这个节点不太好。演员合同已经签了,临时解约涉及违约金”
曹国胜的笑容又收了一分。“合同签了也可以协调嘛。我朋友那边不挑的,片酬不要,违约金我们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