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大红地毯的新房内投下细碎的光斑。

洛秋意醒得极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曾安眠。

尽管自己把那堆干果抖到了角落，但难免会遗漏几个。

但更让她无法入睡的，是屏风另一边榻上那道沉默的背影，以及这桩婚姻伊始便清晰划下的界限。

洛秋意悄无声息地坐起身，锦被滑落，带起一丝凉意。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屏风后的小塌。

天光蒙蒙亮，那绣着山水图的屏风被光亮映照，朦胧可见另一边的光景，细看锦塌已然空了，锦被叠得整齐，仿佛昨夜无人睡过。

他何时起的？她竟全然不知。

外间守夜的侍女听得动静，轻轻叩门而入，捧着梳洗的用具和今日要穿的衣裳。为首的嬷嬷恭敬垂首：“王妃醒了，王爷卯时便已起身，去书房了。吩咐了不让扰您休息。”

洛秋意微微颔首，心下明了。

卯时？

快要冬季，昼少夜多，辰时都才天色蒙蒙，卯时恐怕天都没亮，这人不睡觉的吗？

侍女们伺候她梳洗，和其他新妇不同，她换上了一套葡萄紫绣银牡丹的宫装，比昨日的嫁衣稍减了几分隆重，却依旧华贵夺目，彰显着宣王妃的身份。发髻绾成端庄的凌云髻，簪上银质嵌宝凤凰步摇，珠翠环绕，每一分都符合规制。

镜中人容颜姣好，仪态万千，却眉眼沉静，看不出新嫁娘应有的羞怯与喜悦。

“王妃，差不多该进宫奉茶了。”嬷嬷低声提醒。

洛秋意低眸深呼了口气，站起身。早有侍女端来准备好的早膳，白瓷碗里盛了银耳羹，碗壁温热，余温有些烫手，只能扶着碗口。

书房就在主院东侧，一路行去，廊下侍立的仆从纷纷躬身行礼，口称“王妃”，姿态恭敬，眼神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打量。这座王府，对她而言，全然陌生。

书房门开着，她走到门前，略一停顿，抬手轻叩。

“进来。”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端着茶盏，缓步而入。

宋徽珏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持一卷书，身着和她衣裳同色的卷草纹圆领袍，金冠已换成了简单的玉簪，少了昨日的凛冽喜气，更添几分清冷肃穆。晨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洛秋意将早膳放到书房靠窗的矮桌上，走到书案前，依着礼数，声音平稳柔顺：“王爷，时候不早，用过早膳该去宫里奉茶了。”

动作恪守皇室仪规，姿态从容，无可指摘。

宋徽珏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他放下书，起身走到矮桌前，二人擦肩而过。

洛秋意指尖微缩，依旧维持着姿势。

“起来吧。”

“谢王爷。”她依言起身，垂眸立在一旁，等待示下。

室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我知你待嫁闺中时性子直率，如今既入王府，谨守本分，假若闯了祸，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也会帮你善后妥帖。”

“至于打理好内院诸事，有管家在，不必你多劳心。”

话语突兀停顿，郎君状似无意开口，声音平淡，如同吩咐一件寻常公务，“我不喜热闹，擅作主张将红色换成了紫色，父皇知晓我的习惯，你不用担心。”

“在落府如何，你便在王府如何，不必拘谨，觉得寄人篱下，看人眼色。”

“你我是夫妻，有的事情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至于宫中规矩，太后与皇后日后或许会召见，自有嬷嬷提点你礼仪。”

“我生母出身不好，宫里规矩繁琐，恐怕得暂时委屈你了，毕竟我只是个图有头衔的闲散王爷。”

“是。”洛秋意一时哑然，不知如何开口，最后机械地应道。

唯独闲散王爷这件事，她觉得此事恐有争议。

本想着宋徽珏或许会给自己一个预防针，比方说，我只是贪图落家门楣权势，并无儿女之情，往后谨守本分，料理府中内务，我必不会亏待你。

若不是洛秋意见过他心狠手辣的样子，恐怕真的会信了他这副温顺模样。

“坐下用膳吧。”宋徽珏举起公筷，夹了个虾饺放到洛秋意碗里，目光已不再看她，“巳时入宫谢恩，还有半个时辰，来得及。”

“嗯。”洛秋意没再刻意遵守规矩，省却屈膝行礼，提裙在他对面坐下。

女娘姿态从容，背脊挺得笔直，端起瓷碗喝完银耳羹，才取过筷子将那只虾饺吃下。

阳光乍破天际，穿过厚重的云层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从窗外看，二人相敬如宾，慢条斯理地用着这份清淡的早膳。

一室安好，款式相近的衣裳连过路的侍女小厮都要夸一句，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今日入宫，又是另一番战场。洛秋意微微抬首，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渐渐沉静坚定。

宫轿沉稳地行在御街之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洛秋意端坐轿内，双手交叠于膝上，宽大的袖口掩住微微收紧的指尖。身旁的宋徽珏闭目养神，自上了轿便未发一言。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他身上清冷的沉香，混合着轿内熏香，让人呼吸不自觉放轻。

她目不斜视，心却如这轿身一般，随着前行的节奏微微晃荡。宫规礼仪，早晨嬷嬷早已反复教导，印刻进脑海。但面对天家威严，头一次面对皇室其他人，每一步都需谨慎再谨慎，万不可出了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