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停。
帘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宣王、宣王妃到——”
宋徽珏倏然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并无半分方才的慵懒之态。郎君率先起身,指节分明的手指隔着衣袖搭上洛秋意的手腕,低声道:“跟着我就好。”
洛秋意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扶了扶鬓边微松的步摇,依言垂首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圆领袍袖口用护腕紧束,女娘宽松的袖摆自然垂落,袖口上的手掌青筋微凸,完全暴露在众人视野。
皇宫巍峨,朱墙高耸,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长长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只有靴底踏在石砖上清晰又孤寂的回响。引路的内侍躬身疾行,两侧侍卫静立如松,整个宫禁肃穆得令人心悸。
行至太后所居的永寿宫,殿内檀香气息愈发浓郁。
入殿,宋徽珏这才松开握住洛秋意的手,俯身行礼。
“孙儿叩见皇祖母,恭请皇祖母圣安。”
洛秋意站在宋徽珏身旁,屈膝和他一同行礼,异口同声。
上首传来一道温和却不容错辨威仪的声音:“起来吧,抬起头让哀家瞧瞧。”
洛秋意依言起身,微微抬首,目光恭顺地落在太后宝座下的台阶上。太后身着绛紫色宫装,鬓发如银,面容慈和,眼神却锐利,缓缓打量着她,也打量着她身旁的宋徽珏。
“果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太后含笑点头,说了几句场面话,赏下一对玉如意。
接着又去拜见皇后。
中宫凤仪更显威重,皇后妆容精致,凤眸微扬,言语间关切备至,问及王府可还习惯,王爷待她可好,每一句都似有深意。洛秋意一一谨慎应答,言辞谦卑柔顺,滴水不漏。
宋徽珏在一旁,偶尔补充一两句,语气恭敬,视线触及洛秋意时,会不自觉染上一层柔和,扮演着一位合乎礼制、相敬如宾的夫君。
皇后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妙地流转一瞬,最终化为唇边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也赐下厚赏。
一套流程走完,已是午时。
辞别帝后,沿着来时的宫道向外走。阳光正好,却驱不散周身浸染的深宫寒意。
两人依旧沉默着,一前一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直到即将走出宫门,宋徽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半分,与她近乎并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仅她可闻:
“难为你了。”
洛秋意睫羽微颤,并未转头看他,同样低声回道:“没有。”
他不再多言。
突然,皇帝身边的高公公携着两位面孔年轻的太监走来。
“咱家给王爷请安。”
宋徽珏面上浅淡的笑容微僵,又很快调整,面色如常,“不知高公公亲自前来,有何要事?”
高公公笑容和蔼,手上的拂尘搭在臂弯,“扰了王爷王妃新婚燕尔,还望勿怪。”
“陛下刚处理完朝中要事,想起今日进宫请安,派咱家传口谕,请王妃单独去一趟御书房。”
阳光依旧,面前人格外咬重“单独”二字,分毫未提及宋徽珏。
树荫摇曳,宋徽珏大半面容于阴影底下晦暗不明,“父皇和落帝师是旧友,难得他的孙女进了宫,自然要好好关心一番。”
话音刚落,郎君手指顺着袖口滑落,改为握住洛秋意的手,一副歉意的模样,“我还有要事,王府的马车留给你,你请完安直接回府便是,我另外去雇一辆马车。”
洛秋意张了张口,垂眸看向他握住自己的手,能清晰感受到掌心和指节的几处位置留有厚硬的茧。
“嗯。”
宫门外,王府的马车等候在一旁。宋徽珏快走了几步交代好事宜,自己朝闹市走去,身影逐渐淹没人海。
洛秋意摩挲着指间被薄茧触碰过的地方,内心五味陈杂。
与自己微凉的手相比,他的手掌温热干燥。
高公公面上笑容不改,配合地道了句,“王爷待王妃真是情深意切。”
“公公过誉了,府中事务繁忙,烦请带路吧。”
高公公不再多言,遣退身边另外两位太监,“陛下喜静,御书房建在了御花园角落偏僻处,还请王妃跟紧。”
洛秋意把步伐控制在两步距离,跟在高公公身后,听到此番言语心底平静,有些没来由的割裂感。
只因为落府于他有益,就可如此处心积虑,若不是呢?
宋徽珏他还会在人前这般处处周到吗?
她不敢赌这个猜测。
镇北将军府便是前车之鉴,她需得慎之又慎,万不能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