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就有过的,让人心里异样的瞬间,十年来的日日夜夜,对招交手无数,何止发生一次两次?
只是无数次都忽略掉了。
然而,现在,格外长久的接触叫这份总是逃避的异样无所遁形,呼吸之间,交换直达肺腑,融入血液,叫人心如擂鼓,乱若跳珠。
此时此刻,难为情。
对方呢,对方又是怎样看待自己的,是在嘲笑吗?两个人终于舍得向对方探寻。
四目相对,一时竟都有些仓惶。
“你在怕什么?”苏清率先掩饰,故作不在意,手还按上那处无遮无拦的胸膛,挪揄道:“心跳得好快。”
“怕的,不止是我吧?”袁烈也找回了熟稔的针锋相对,一只手空出抓住了苏清的手腕,那里的脉搏与他的心跳相若。
“小衡。”他故意学着苏灿的样子亲昵地叫着她的小字,以宽容的口吻教训道:“你没学过什么叫尊师重道嘛?”
他算什么她老师,教的东西还不是她苏家的?而且,还死活藏着最后一招不肯教她。苏清还以假笑:“我只知道什么叫欺师灭祖!”
刚刚的惴惴不安在熟悉的挑衅拌嘴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同样的熟悉的火药味。
可这一回,高涨的斗志掺杂着谁都不愿认领的情愫,气血上头,忘了武功,如兽类打架一般,咬向彼此。
咬得凶狠,咬得缠绵,咬得难舍难分。
谁都知道这不对劲,可谁也都凭着不服输的劲在继续。
你来我往,愤愤不平。
这架,竟然打到了床上。
……
月亮攀爬上树梢,月亮坠落进深井,月亮探不进密闭的房间。
黑暗中,夜视良好的二人依然能看清彼此的脸,而看不清的,自有肌肤去探去感受。
当汹汹的情潮随愤怒绞缠磨灭,理智终于得以喘息恍惚:这样的亲密无间,怎么会发生在仇敌之间呢?
理解不了。
何须理解?
教她武功时候想不起是仇敌,看到镯子的时候想不起来是仇敌,送镯子的时候想不起来是仇敌……
这种时候,更不要再想起来了吧。
袁烈眼里的戾气松动消退,罕见的出现了懵懂之色,那磨人的节奏也随之减缓,整个人由内而外脉脉缕缕地渴求着温情。
需她回应。
事情发展成这样,苏清脑子还蒙昧着躲避思考,之前的一切她都能当作较劲,蛮干就是,但此刻见袁烈先软和了表情向她探来,递出和好的信号,反而怯场了,混乱思绪中还是本能地选择了:她不能输。
她冷不丁吞了吞。
猝然间,他的表情骤变。
她预先偏开了头,任他砸向自己,带着她栽倒,砸进枕头里。
急促喷薄的热气闹在颈间,腻歪,她动了动,要移出透气,察觉她的动作,他还没缓完全呢,就奋力咬住了她的颈侧。
湿腻,锐痛。
当作附骨之疽。
是啊,他们就该是彼此的眼中钉,肉中刺。
软下的心肠被激得又硬起来,一腔的恨意亟待发泄。
她凭什么给他压着。苏清瞬间抛去那复杂心绪,只一心要跟袁烈对着干扭转局势。
……
很久很久以前,苏清已经预见到了自己跟袁烈的结局。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无论如何,都绝对,绝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样的……
绣床上的你死我活。
绞杀淋漓。
可这时候,怎生停得下来?
……
终于停下。
缓和没多久,粘连的彼此分开,犹如从小到大无数次闹变扭那样,刻意不看眼冤的对方,心情复杂地收拾衣衫。
他们应该再缓久些的,太勉强了。颤抖的余韵令苏清一再系不好扣子,察觉袁烈瞥过的视线,索性不扣了,骂道:“看什么,刚刚没看够啊。”
袁烈不接话,眼神微垂,伸手给苏清扣上了那个该死的扣子,她也任他扣,扣完就轻推开了他的手。
两个又各自望向相反的地方,矇矇昧昧恍恍惚惚,犹不敢置信刚刚发生了什么。
怎会跟对方做下这样的混账事?
是在做梦吧?
这个时候,正是说些贬低伤害对方的时机,但是彼此警醒着,却谁也没说出那种话来。
相对无言。
可无言,呼吸声却彼此应和得哀婉惆怅。
袁烈先开了口:“我会去跟义父提……”
那亲字还未说出便被苏清打断:“好啊,你若入赘,想必阿爹一定会很欢喜你真正成为苏家人。”
他怎么可能接受!袁烈想象到苏清说的发展,恶心得气急败坏道:“绝无可能!”
那不就是了,这家伙的报复心经年累月不肯罢休,嫁娶怎会化解世仇。苏清内心恢复冷静,这一次,不过是一时失控犯下的糊涂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这一次,绝对没有下一次了。
她逐渐说服了自己。
袁烈窥得苏清绝情,怒火里悄然多丝委屈,叫他再安坐不得,忽地起身就要走,然而下一瞬,却叫苏清抓住了辫子制止了动作。
还要说些什么侮辱的话来?袁烈回望,苏清才不管他那虎视眈眈的目光,理所当然地道:“我要洗澡。”
她好累,才不要又去烧水打水,更不可能叫人来发现不对,可不得让他来给她使唤。
“等着。”袁烈没好气地放话,纵使他心中还怨着,却也没有拒绝苏小姐这差事。
忙前忙后,还要避着人。
直到苏清快睡着,这水终于是打好了。
屏风之后,久违的月光循着窗口着洒落水桶中,冷光粼粼,偏又热气腾腾。
不合时宜。
苏清走到桶边,正欲宽衣解带,动作一顿,眼风扫向那还完工还不走在这碍手碍脚的家伙,不客气道:“你怎么还不走?”
用完就扔,哪来这样便宜好事?袁烈展臂将人网罗在自己与桶之间,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暧昧不清,言之凿凿:“这是我打的。”
撑在桶沿的手扣紧,恨不得将其粉碎。
可很快,这手终究还是放过了无辜的浴桶,转向更可恨的……
孤寒鬼,连一桶水都要分。苏清自暴自弃地接受了这局面。
热水汤汤,浑浊滚滚。
……
虽然事有偏差,但最终苏清让袁烈下不来床的目的还是达成了。
而没出幺蛾子,袁英苏灿顺顺利利渡过婚期直到吉日,好好成了亲。
至此,亲上加亲。
苏灿不止是袁烈的义弟,还是他妹夫了。
不过,袁烈不会再为此受刺激了。因为,纵使无名无份,他跟苏清也不清不白。
他抢了他妹妹,他也抢了他妹妹。
诡异的自得感叫袁烈对苏灿都多了几分好脸色,让天性单纯到有几分痴的苏灿大感欣慰,对待袁烈更是热情。
便是到了要入伍当兵的时候,也发誓要优先护袁烈周全。
“你还是顾好自己吧,不然,小英怎么办?”苏清再一次腹诽自家哥哥是真的心瞎,蠢死了,但内心嫌弃归嫌弃,面上只流露关心,还掏出了香囊送去:“喏,这是我特意去给你求的平安符,带好它,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得苏清为自己说出心意,袁英眼睛亮亮的看向苏灿,可情意里不免担忧:“是啊,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大家都只会关心苏灿,一旁的袁烈又在暗暗生着闷气,目光灼灼地盯着苏灿手中香囊。
苏灿安抚完袁英跟她许诺后,见得苏清一直在旁没有动作,悄然侧身提醒:“义兄的呢?”
她做什么给他求平安?苏清无辜地摊了摊手,示意没有了。
苏灿嗔了苏清一眼,但不好说什么,捏着香囊走向一脸阴郁的袁烈将香囊塞给他,还编了起来:“小衡求了两个的,只是…只是……一定是掉了一个,所以才只有一个,义兄,你就拿着吧,我不打紧的。”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苏灿不要的就施舍给他。袁烈阴测测地念着,可手里的香囊紧了又紧,到底还是没舍得负气拒绝,面上还要装得春风化雨般跟苏灿道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苏灿转让的举动让苏清很明显不开心起来,可她不开心,袁烈就开心了,转而又朝苏清拱手称谢:“为兄多谢妹妹心意。”
他得意什么?苏清抿抿唇,在大家面前还是勉强回以假笑,仿若在发不甘不愿的小孩子脾气。
只是,垂眸之际,眼底寒芒冷厉。
……
许是水土不服,许是操练无度,自入伍后,袁烈的身体一直不太舒服,夜不成寐,心神不宁。
给军医看过,也说是或许中暑,开了些清凉解毒的药煎煎。
并无良效。
在又一个噩梦惊醒的夜晚,袁烈独自出了营帐到溪边洗脸,月下溪水潺潺盈盈,叫人心怅。
他自怀中取出了那枚香囊,凝望着凝望着,忽然,神色一凛扯开了香囊辨认——
平安符是有的,但平安符之外的香料却有问题,那都是毒药。
五毒狂君袁峰的儿子怎会不识得这些呢?
怪不得,他日日贴身收藏,可不得毒性侵蚀,身不爽利?
“苏清啊苏清。”好算计。袁烈怒极反笑,唇齿执着地碾磨着冤家的名字,舌尖心底都漫上了苦涩。末了,眼中只余恨戾。
若他有幸在战场不死,他一定会好好回报这份心意的!
手心的香囊被攥紧,满腔的毒密密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