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比从船上跳下来,一面将渔网里的往岸上拖着。
那是几大网子的海草,绿油油的,还带着淅淅沥沥的海水。她的渔网在沙滩上留下了一地湿润的痕迹,好像在叶片上划出一道水痕的蜗牛。
“哟,这不是阿比盖尔吗?怎么今天一条鱼也没有啊?”
几个男孩不怀好意地笑着聚过来,他们没有穿里衣,仅在粗葛编织的麻布上随意拼接剪裁,构成了一件勉强算得上外套的东西。
“你那老爹什么时候死啊?听说他病了很久,真没想到能熬过这个冬天。”
一个瘦高个的男孩笑着说着,语气里似乎有着些许遗憾。
他褐色的眼珠在艾比略微有些起伏的胸口游移着,似乎在揣测用力捏上去的手感。他和弟弟早就争吵过什么时候把她摁在稻草堆强要了,只是因为无法确定具体的地点,二人一直为此争论不休。
加上艾比也不是好惹的主,俩兄弟只能悻悻作罢。
但这回可不一样。
她那个像嶙峋老狼一样护着女儿的老养父,这下是真的要死了。
老家伙早年间是村子里最会捕鱼的能手,但如今他已垂垂老矣,几乎没有什么鱼获了。
为了给女儿多搞点食物,他不得不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强行出去捕鱼,为此患上了严重的伤寒,并一路恶化。
村里人都说,他马上就要活不成了。
这几天走到艾比家门口,已经快要听不到老家伙痛苦沙哑的咳嗽声了。
“嘿嘿,估计快死了吧!”
个头稍矮一点的男孩响亮地坏笑道。
他们跟着艾比的步伐,怎么甩也甩不掉,眼神更是像降落在将死之人身边、等待吃下腐肉的乌鸦那样,有一种天然的掠夺意味。
兄弟俩的头发就像一盆扣在灰色石墩上的烂泥,臭烘烘的,也不知道几天没洗过了。
然而平日里总是凶悍无比的艾比,今天却不知怎的,并没有回怼这两个男孩,只是更加用力地拽起了地上的渔网,将它抬离地面几寸。
很快,她就走到了和父亲居住的那个破败的茅草小屋。
艾比一言不发地去拿桶,打水,略微冲刷了身上的盐渍和海水后,她开始将那些海草一团一团地从渔网上抱下来,扔到早已准备好的淡水桶里准备清洗。
“黑肤”埃伦说,那位大人要的海草灰,在晾晒后要至少过一遍淡水。
艾比不知道贵族老爷要海草灰有什么用,但她知道,只要烧出来海草,就能赚到钱。
有了钱,她就能换来好一点的面粉和鸡蛋,做些鸡蛋糊汤,给父亲补补身子。
渔民没钱看病,得了这样严重的伤寒,只能慢慢地苦熬,祈求七神带走他们的病痛。
现在不是开海的时节,七国又刚刚遭逢长达一年的隆冬,海里的鱼获不比夏天。
艾比又是个十三岁的少女,身形单薄瘦削,虽然从小干活,比一般姑娘有力气多了,但毕竟是女孩子,哪怕自小跟着父亲出海打鱼,所获得的鱼还是不如村里的青壮渔民。
村头的老嬷嬷说,她不如早点找个男人嫁了,这样也好有个依靠。
可她做不到。
她忘记不了那个恐怖的风暴雨夜,忘不了她的母亲是如何被海盗□□而死,也忘不了那些男人是如何在安静秀美的母亲身上疯狂地耸动。
他们把母亲用粗麻绳绑起来,在群聚的哄笑声中,将她倒挂在房梁上。
女人凄厉的惨叫声就像是噩梦中的惊雷,将尚且年幼的艾比拖入了更深重的魔障中。
那时的她,被哥哥塞在装着咸鱼的木板箱中,铺天盖地的腥臭味如海啸般压倒而来,身侧全是粗盐和稻草,可她却无暇顾及这些,冰冷僵硬的身体止不住地哆嗦。
母亲的惨叫声一轮盖过一轮。
她不知道他们对她做了什么,但她现在还记得母亲死不瞑目、睁得大大的蜜色眼睛。
海盗们嬉笑着讨论母亲丰腴的身材,生育几个孩子后仍然不改的容貌,她在船舱下听到他们起哄,让另一个老海盗拔光她的牙齿,把她带回去当盐妾。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盐妾”指的是铁群岛的铁民在掠袭中抢来的女人。
紫色天空上挂着一轮血月,海盗的旗帜迎着风暴鼓动着。
那是铁群岛封臣,温奇家族的旗帜。
那名救了她的年轻士兵这么说。
他是雷德温大人海军下的一员,看起来比她的哥哥大不了多少。当艾比被士兵从咸鱼箱里一把捞出来的时候,她浑身都打着颤,几乎站都站不稳。
她手脚并用地在甲板上膝行几步,一股混合着海水的血水,被登船清洗的海军水手冲刷而来。
顺着血水的方向看过去,艾比看到却是哥哥的头。
他时常微笑的嘴唇不再勾起弧度,而是变成了悲伤的白色,曾经风情的褐色蜷曲长发像湿漉漉的八爪章鱼一样,盖住了他灰白的皮肤,以及连带着皮肤组织的碎肉上。
方才那名士兵又走回来。
他顺着艾比的视线看过去,又看了看艾比,说出了众所周知的事实:“他死了。”
“这条商船上没有活口,除了你。”
他用一种忧伤的口吻说道:“与其担心他们,不如想想自己要如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