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已经沉默很久，正穿行在林间赶路。

龙灵曜紧咬牙关，嗓音沙哑开口：“我实在看不懂你，你从来都不会为自己考虑半分，凡事一味顺从旁人。说得夸张些，我宁愿你肆意妄为、掀翻天地，都不愿看见你这般一味委屈自己。”

话音刚落，身负伤势的李晟脚下踉跄，被野草绊得身形摇摇欲坠，勉强站稳之后抬眼看向对方。往日里她习惯收敛所有心绪，此刻言语却锋芒毕露，字句带着锐利的棱角：“顺从就是委屈自己？在你眼里，唯有肆意作乱才算是为自己而活吗？那不妨说说，你究竟想要我变成什么模样。”

满腔怒火的厉声回怼，令祂心生好奇，这是长久以来的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之人。祂发觉李晟生着一双极黑的眼眸，平日看人时木木的，毫无生气。可若是她长久凝视你，你就会察觉，那一对漆黑瞳仁像死而复生的鬼魅，暗藏慑人戾气。

也许是对视太久，对方偏过头，斜光落在面庞之上，小麦色的肌肤浮出一层淡淡的绒光，深黑眼瞳在光影晕染下化作温润的琥珀色，唯独脸色不好，不见血色。

长久以来，祂始终暗中窥看她，如今真正面对面相望，才发觉与自己想象中的模样判若两人，性情、待人接物的姿态，无一相同。

其实李晟心中并无别的念头，只反复觉出自身的孱弱与悲凉。她护不住小白，也护不了身边任何人，母亲、姐妹皆是如此。

昔日被傅宣逼迫，背井离乡，仇怨难报。数次身陷濒死绝境，万般无奈之下，心底只剩一股身不由己、随波逐流的无力。

她向来只会妥协、一味逃避。

只因自身太过弱小，既护不住旁人，连自己也无从保全。

毕竟此地身处灵山脚下，凡人与修士往来不绝，人流熙攘。龙灵曜面露难色，抬手徒手布下一道结界，隔绝外界动静，随即争执起来。

“你不用把我想的太坏。”祂撅着嘴，昂首挺胸地抱着胳膊仰望着李晟：“我刚刚还救了你，一定要这么防备我吗？”

“那又怎么样？你是救过我，可偷偷潜藏在我的识海之中征得过我的同意吗？这般肆意妄为，还拖累了我的修行，难怪我修炼进度一直滞缓不前。”

李晟身形偏高，看着如同年少之人。

可龙灵曜个头矮小，高度还只及她胯间，说话时便一直仰着头。

难免弱势。

忽地祂想起自身还有尾巴，当即运力将尾巴撑地垫高身形，堪堪与李晟视线平齐，若不是在吵架，这番模样李晟就得被逗笑了。

她使劲绷着脸，不做声。

“我若不留在识海，又怎会看清你这副畏缩不前的模样？”龙灵曜皱着眉，语气满是不满，“我从没想过刻意耽误你修行，是你自己心志不坚，遇事只懂逃避！”

原来这就是祂心底真实的盘算，总算从口中说出一句真心话。

李晟微微偏过头，压下方才一闪而过的思绪，神色重新归于平静淡漠：“不管缘由是什么，未经允许窥探她人识海本就是不妥。你自视十分了解我，可你又何曾真正懂过我？”

“窥探你的识海是不对，但我也是想帮你！”龙灵曜梗着脖子反驳，“你整日陷在自卑里停滞不前，再这样下去，别说报仇，连安稳度日都难！”

“帮我？”李晟轻轻嗤了一声，“强行介入我的人生，打乱我的节奏，这便是你所谓的帮忙？我不需要这种强加而来的好意。”

“事到如今你反倒理直气壮了？”

龙灵曜脸颊肉微微绷紧，“若不是看你处境可怜，我根本不愿多管闲事！”

“可怜？”李晟垂眸看向祂，眼底掠过一丝苦涩，“我的处境如何，轮不到旁人指指点点。我们是什么关系？”

“无论如何，你插手太多，早已越界了。”

“如果不是……我几次三番的救你，你早就死了。也不是我非要寄居在你的识海里，我可以补偿你，这一切都是迫不得已的。灵石？灵兽，秘籍，你想要什么，假以时日，我都能给你！或者你不是想要救小白吗？我可以帮你，把那仙鹤救活过来。”

灵山脚下人来人往，凡人与修士川流不息，周遭喧闹不止。半透明的结界立在原地，不时有过路之人不慎撞上屏障，脚步一顿，低声嘟囔两句，好奇张望片刻便匆匆离去。

“你真的能救活小白？”李晟目光一凝，语气透着急切。

“哼。”龙灵曜高高扬起下巴，满脸傲慢得意，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那是自然。你乖乖唤我一声龙姐姐，我这就帮你。”

少年垂眸望着眼前这个小不点，瞧祂这副模样，心中暗自不平，实在不解对方凭什么这般提条件，“你多大了？”

“你猜啊！”

龙灵曜的尾巴尖尖得意地在地面扫来扫去，小脸红扑扑地，高昂着头，小辫子垂在后背上，倨傲道：“论寿数，我早已活了至少五百年，又岂是你能够想象的？唤我一声姐姐，莫非还觉得委屈？若是换做我昔日门下徒众，都要恭恭敬敬称我一声祖师姥。”

“那你确实比我大。”

少年微微眯起眼，对她这番自吹自擂无半分波澜。她抬眸望向烈日高悬的天际，轻声开口：“那我想下山，去找我娘。姐姐，你会听我的吗？”烈阳灼灼，刺眼的强光狠狠灼伤双眼，酸涩刺痛的感觉瞬间漫上来，她仓促移开目光，眼前早已一片朦胧昏沉，视物模糊不清。

视线混沌里，她全然辨不出小龙的神情，只听见一道带着矜傲的嗓音悠悠落下：“你在求我吗？”

龙灵曜撅着嘴，看她不接话，只得不情愿地说：“那好吧。”

“……”

过了一会，李晟回过神，又问：“怎么了。你说什么了？”

“我说！出发！！！”龙灵曜气急败坏道，“我带飞起来！”

长龙昂首，把少年稳稳顶在颅顶，庞大身躯划破气流，向着高空疾驰而去。

一条龙实在太过庞大，底下的修士和凡人

黑龙那巍峨身影悬于天际，引得下方众人纷纷停步观望。有灵山修士不甘落后，脚踩飞剑破空而来，可龙行千里，步伐迅疾如电，众人纵然奋力追赶，也只能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