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你游泳！”

说完，不等反应，龙灵曜就一头扎入黑河，庞大身影在黑水之中辗转穿梭，随后昂首攀升，撕裂厚重云层，洒脱地向着远方行去。

少年满身都是水，还有奇怪的水腥气，被呛得咳嗽不止，狠狠揪她身上的毛发，揪的正好是她珍爱的小辫子。

“你跑水里做什么？”

“好玩！”

巨龙穿梭四方，时而隐入云海，时而掠过低空林海，时而潜入河道，又游弋于茫茫沧海。辗转许久，她才转头看向李晟，开口问：“喂，去哪儿？”

“你不说，我可就到处乱飞了！这就是自由的感觉。”相处了没多久，龙灵曜也不摆架子了，越发像个小孩。

时值冬春交接，白昼格外短促，天地间只剩朦胧微光，连暖阳都成了难得的奢望。大地被皑皑白雪覆盖，街巷里热热闹闹，而山林里行人寥寥。巨龙凌空穿梭，凛冽狂风呼啸不止，空气仿佛都浸染着一层淡淡的青蓝。劲风卷过李晟的发梢，将发丝吹得凌乱翻飞，寒风直灌衣衫，身形在龙顶之上摇摇欲坠，几乎坐不稳。可她的心绪却反倒渐渐松弛下来，一遍又一遍，彻底卸下了紧绷。

此刻的少年，恍如一只振翅的飞鸟，无拘无束，自在穿行于云海之间，掠过连绵林海的上空。

她张开双臂，迎着风。

很舒服。

骤然一阵疾风卷来，她的长发被高高扬起，头上的发簪也随之滑脱。她低呼一声，慌忙伸手攥住龙角。巨龙当即顺势向下俯冲，龙角接了一下木簪，转瞬之间，那支发簪稳稳落回她掌心，被牢牢握在手中。

“谢谢龙姐姐！”

可木簪撞上坚硬的龙角，难以承受这股巨力，表面当即绽开细纹。在少年的手中，裂痕不断蔓延，接着，木簪应声断作两截，顺着风势从高空悠悠滑落。

“断了。”少年扬着眉说。

“……我没用力！呃，这东西怎么那么脆弱啊？”龙灵曜心虚的放慢速度，“我去给你买一个吧！行吗？”

“就算是……你也还是想……靠近……”风吹散了低声呢喃。

少年直视着龙的头顶，手指抚摸着手下的龙鳞。

“什么意思？”龙灵曜问。

“你听清了吧？”少年笑了：“你们这些人，都一样，对我别有居心。”

“我不明白。”龙眨了眨眼。

突然加速，风声带走了少年的声音。她听不清了，心无旁骛的往地面上俯冲。

“我不了解你。”

“没关系，我可以和你介绍我自己。”

龙灵曜放松下来，她阳光明媚地说：“龙生九子，我为其一。昔年与八个姊妹争夺龙王之位，我败在五姐手中，被抽走灵识囚禁东海。她堕仙离世后，修士忌惮我，肢解……肉身分而食之，打散魂魄封入幻境。如今你们一行人去了五姐的洞府，你也误打误撞唤醒了我，我苏醒之时，便已经身处你的识海之中。”

她只用三言两语就草草交代完自身，关键信息含糊不清，关键之处也同样语焉不详，处处隐瞒。

说到底，识海里有东西觊觎的滋味，并不好受。

身边如今又有了一个。

她无法信任任何一方，但是眼下拿她们两条龙毫无办法，只能听之任之，还不能撕破脸。

李晟思索着：“雾隐山那处……洞府是你五姐的陨落之地？”她本来想问那堕仙是不是她五姐，不过，问了也不一定得到坦诚的回答，就随口问了别的。

“唔……”龙灵曜转了转眼球，斜着脑袋看了一眼李晟：“是啊。”

“我想找我娘，龙姐姐，你有以物寻人的术法吗？”少年甜甜的笑了一下，岔开话题，不再好奇，龙灵曜寻着台阶就下了，松了一口气，道：“会啊！我会的可多了！”

“你有没有你娘的物品，最好是没有沾染别的气息的。”

李晟心中暗自嗤笑，心知这条龙依旧满口谎言。她不由得将眼前的龙灵曜，和识海深处曾现身的龙族存在放在一起对比，二者简直判若两人，堪称天差地别。识海中的那位乃是完全成熟的龙族，却被锁链锁住，只能常年维持半人半龙的形态，一身威压浑然天成，行事凛冽威严，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掌控力，强势到令人窒息。

可眼前的小龙，纵然心思狡黠满是算计，骨子里却单纯，行为幼稚跳脱，更像是一个只会耍小聪明的顽劣稚童，和那位成年的威严龙族完全是两个极端。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娘临走之前那几块亮晶晶的东西。她见识多了才知道，那是……灵石。

“这些都是我娘留给我的。”

李晟递出手中灵石，还有几件李三娘亲手缝制的衣物。龙灵曜见状立刻将物件尽数收揽，覆上法术稳稳护持，随即声线轻快笃定：“我感知到踪迹了，人就在望舒国都。”

“你找得到方向吗？我飞低一点，你指路。”话音落下，龙灵曜保持着真龙原型，稳稳驮载着李晟踏空疾驰。

“好。”

少年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虚幻与荒诞。

在凡俗人间，龙乃是祥瑞至尊，是真龙天子的象征，受万人敬仰供奉；而在九州修仙界，真龙早已绝迹万年，只留存于古老典籍与远古传说之中，世人皆以为这一族早已彻底消亡。

可谁能想到，自己身下这条便是货真价实的上古真龙的后裔，是震慑万古、凶名传遍三界的存在，是如今修仙界谈之色变、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如今她却心甘情愿俯身托举着她一介凡人凌空赶路。她自踏入修仙界起，颠沛流离、阅尽世间离奇诡谲，早已见惯神魔仙道、生死无常，可眼前这巨大的反差依旧让她心绪恍惚，只觉万般魔幻、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