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世上真的有龙?”楼外风云顷刻翻卷聚拢,罡风卷乌云压向楼顶,高楼外的木架子剧烈激荡翻涌,陈昆是司天监器学匠师,自幼痴迷天地异兆、志在探明世间隐秘真相,为研学各类罕闻怪事废寝忘食,耗尽心力,甚至托人变卖家中田产资财,辗转投至国师麾下供职,专为皇家观测天象异象、打磨机关观测器具,参与修筑这座司天观星楼,常年驻守顶楼值守观测。
她如饥似渴地看着,仿佛要把那条黑影刻入脑海。
这么多年,从没有真的见过龙,也从来没有见过妖怪,神仙异兽,她几乎快忘了自己加入观星楼的初衷。
没想到,还能想起儿时的梦想。
“龙身在上!龙身在上……”
此刻心神巨震,她慌忙伸手将案上的纸一把扯平,死死按牢纸角,五指攥紧炭笔仓促俯身落笔。可越是急切描摹,脑海里那道盘踞云海、蜿蜒庞大的龙形轮廓便越是模糊,像是有莫名力量轻轻抹除她眼底所见的异象。
她心头又惊又疑,明明方才看得真切,鳞影、身形、游弋的姿态历历在目,落笔的瞬间却飞速褪色淡忘。心绪大乱之下,她咬了一口口腔内部,血流如注。手肘猛地一扬,猝不及防扫翻了案上端稳的砚台,浓黑墨汁汩汩淌出,在素白麻纸上晕开大片浑浊墨团。
她全然无暇顾及倾覆的砚台与污损的纸页,只顾凭着残存的零碎印象,飞快落笔勾勒,心底翻涌着无尽茫然与困惑,她穷尽半生求索天地真相,今日亲眼撞见旷世异象,为何偏偏记不住它完整的模样?
该死!
此刻她手握着亲手打造的铜管窥远镜望见云间那道蜿蜒庞巨、鳞影隐现的身形时,心头巨震,暗忖:龙?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龙?
她粗糙的手攥紧镜筒怔愣片刻,慌忙俯身抓炭笔疾速写了几行字,巨兽轮廓清晰,跃然纸面;磅礴黑色龙身格外威猛。
她激动得气血翻涌,太阳穴突突胀痛,鼻尖忽然一热,细血珠缓缓渗出来滴落在纸边顾不上擦拭。
不多时天空坠下零星几滴冷雨,乱风翻涌,片刻后云雾慢慢散开,异动渐消,只剩中年人僵立露台,望着纸上轮廓,心神仍激荡难平,不敢相信亲眼撞见了传说里才有的生灵。
她盯着纸上轮廓,心头慢慢沉下来,陷入一片迷茫。
怎么浑浑沌沌,竟画出一条龙来?
本来只当是日夜琢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凭空想描出的幻象,可定睛细瞧,这身形鳞脊清晰真切,绝非往日脑海里模糊缥缈的幻想模样,真切得就像方才真真切切亲眼目睹过,可记忆浅薄,只剩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与疑虑悬在心头。
会不会是冥冥之中,龙神眷顾?
她痴迷地捧着那幅墨迹狼藉的画,指尖轻轻蹭过纸上清晰的龙形轮廓,恍若大梦一场——难道凝神观测的片刻,当真捕捉到了几分龙的身影,或是侥幸窥见真身化形的模样?心头混杂着狂喜、恍惚与无从求证的疑惑,反复端详纸面,说不清所见是天象奇变,还是半生执念催生出的幻境。
如果,这一生,能见到一次龙,陈昆死而无憾。
她捧着那幅画,呆呆地看着远处的天空。
“难道是在做梦?”她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痛。
如此真实。
细雨疏疏落下来,轻飘飘扫过司天观星楼青瓦飞檐,檐角铜铃被雨丝沾湿,铃音闷软细碎,不再清脆响亮。雨珠顺着鎏金星纹木构往下淌,在露台白玉栏杆聚成小串滚落,打湿砖面,晕开浅浅湿痕。
“……是真的?”
陈昆抬手蹭去鼻尖残血,指尖发僵,盯着纸上轮廓陷入浑茫——分明画出完整龙形,比过往幻想清晰真切,可记忆虚浮抓不住细节,窥得天机被反噬的钝感还残留在头脑里,恍若大梦一场,分不清是侥幸窥见真身,还是执念催生的幻觉,狂喜、惊惧、无力缠在一起,久久僵立。
楼下阶旁苍松、侧柏立得沉郁,针叶挂着晶莹雨珠,风一吹便簌簌抖落,混着潮气漫开清苦草木气;几株老槐枝叶垂落,湿黑枝干衬着浓绿叶片,被雨洗得鲜亮,零星花瓣随点滴雨水飘坠地面。楼前院落、廊下过道里。
司天监值守人员往来奔走。
她们有的抱着星图卷册快步避雨,有的收拢露天摆放的观测仪器、盖布遮护,低声交谈、脚步匆忙,衣肩发梢沾了细碎雨星,不多时雨势渐收,薄雾慢慢散开,天光透出一点灰白,奔走的匠人、吏员渐渐放缓节奏,抬手拂去湿痕,复归日常值守的秩序,只剩枝叶滴水叮咚,顺着风零星轻响。
桌上,纸上浓黑墨色绘出完整长龙全貌,弓身腾跃凌空,姿态舒展鲜活栩栩如生;额间一对峥嵘龙角斜耸挺立,口吻微张,线条利落,数缕龙须飞白飘垂;脊背隆实流畅,层层叠笔勾勒鳞甲肌理,四肢龙爪张抓有力、轮廓清晰;长尾匀顺收束向后,笔墨由浓渐淡晕开虚化,整体形态完整连贯,又带着几分朦胧不实的缥缈质感。
毛笔搁置在一边,桌面凌乱。
几滴画者的鲜血逐渐变暗,落在纸上。
楼顶的人仍攥着炭笔怔立案前,纸页上墨渍被溅落的雨珠洇开几分,她慌忙把画卷起来,望着楼下忙乱人影、湿绿树冠,心头恍惚,方才云海中威风凛凛的巨影,竟像被这场急雨冲淡。
随着天空黑云散去,地面那阵雨也立刻消失无踪。
下方土屋边孩童追着跑过,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没人抬头察觉上空异样,只一阵穿堂凉风扫过街巷,转瞬便散入烟火人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