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李晟伏在龙灵曜宽阔的脊背之上,冷风刮得衣袂翻飞,身下巨兽载着她不断朝着下方人类聚集地低空掠去,她心头骤然浮起一层顾虑,抬手轻轻拍了拍龙角,出声发问:“底下这些寻常百姓,能看见你吗?要是暴露出去,定然会掀起天大轰动。倘若城中藏着修行之人撞见我们,又该如何收场?”
“没事!”
龙在云中微微盘旋,周身流岚轻转,少年牢牢箍住龙角,生怕摔落下去。巨兽往高空缓缓朝着地界外围飞去,垂首俯瞰下方人间烟火,金色竖瞳圆亮如灯笼,沉厚绵长的呼吸声,清晰落进李晟耳里。
巨龙贴山壁蜿蜒缓行,拨开云层。
城下外围土坯房连片低矮,夯墙裂损、草顶歪斜扎堆,土路坑洼蒙尘,百姓们零散蹲在门边劳作。
田地里,凉风习习。一个孩童低头忙活,田埂边上还有几个小孩追跑玩闹。
“快看天上的云!是乌云,一娘说这是要下雨了!”
“哪有乌云,你撒谎,你就是不想干活!”
“刚刚黑了一下,是不是要下雨啦?”
几人叽叽喳喳仰着头张望,只顾着嬉笑打闹,谁也不曾察觉,万丈云空之上有什么。
旁侧龙王庙残瓦覆苔、土墙朽坏,骤雨骤落;众人抬眼,庞然黑云一闪即逝,无人察觉真龙过境。
“真的看不见我们,放心,我早已施下隐匿法门。”话音落,龙身携几分自得于云海中畅游一圈,流云翻散复拢,把自身与背上李晟牢牢裹在云气之中。“身为凡人,肉体凡胎,一生庸碌,注定不会和神妖鬼怪打交道。”
龙身搅动,周遭萦绕的淡淡云雾,悄无声息下落成点滴水珠,凉丝丝的,拂过田间人的脸颊。妇人浑然未觉,抬头擦汗,风一吹,只觉得身上爽利了些。
夯土与黑石垒砌的墙垣顺着岩壁蜿蜒铺开,屋舍依洞窟走势错落排布,檐下悬着微光萤石灯,昏柔光晕漫过街巷,往来行人裹粗布短褐,步履匆匆,没人抬眼望向高空。
风掠过鳞片消了几分凛冽,城池深处传来零星炊火声响与人语低语,混着洞窟渗水滴答轻响,安稳蛰伏在群山腹地,云雾隔绝了外界喧嚣,也藏住巨兽与背上少年的踪迹。
“真的不会吓到人吗?”
少年忧虑道,普通人可不知道神仙妖鬼,之前在大石村的时候,不过是傅宣制造的一场幻境,就吓坏了那些人。
「好自在!」龙身舒展矫健,摆尾侧滑、凌空旋身,动作利落迅猛;颠簸起伏间,李晟根基不稳,身子不住打滑倾歪,没法坐稳,指尖死死抠住龙角棱边,绷紧腰背才勉强趴牢在龙脊之上:「就算我什么也不做,天地法则也不会让我轻易暴露人前。我施法以后,被藏匿在山川草木里,凡人肉眼看不见,或许只觉一阵凉风吹过、一片浓云掠空,若非是相信神话传说的有灵气的人,将什么也感受不到。」
“唉?你说话的声音怎么就好像在我耳朵里?”李晟奇怪道,她眼睛往下撇,乖巧道:“龙姐姐。你可以教我吗?这是什么法术?”
「你很想学吗?」
“嗯!”
龙灵曜巨躯浮在云间,覆身鳞甲泛着冷润流光,长躯微微盘蜷收束,金瞳眯起,粗硬如针的毛发随气流轻颤甩动,带着轰鸣,几分得意「哼哼,看你表现。」
“好,我会好好表现的!”
窄土路坑洼积尘,零星百姓蹲在门边忙活,抬眼也只觉上空掠过快云暗影,浑然不觉巨兽身形。
下方城中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依旧,没有任何人察觉到高空的异象,凡妇俗子肉眼凡胎,自然半点窥探不得。“幸好你可以隐形,否则你这么大的身体一定会吓到人,她们普通百姓可没有见过龙。”
「小小年纪怎么操心那么多事?」龙灵曜脖子被抓得痒痒,甩了甩头,脖颈蹭了蹭少年垂落的小腿,鳞甲温凉,不耐烦道:「我晓得轻重,不会惊扰这些百姓。」
下方外围土屋旁,收拾柴薪的农户抬了下头,皱着眉拢了拢被吹乱的衣襟,便低头继续忙活;街巷里赶路行人、摆摊小贩也只是随口抱怨一句风急,照旧往来说笑,没有半点察觉,她放下心来。
龙灵曜继续御风前行,声音不疾不徐:“不止是凡人,这层隐匿术专门遮掩龙气与身形,寻常修士、宗门小辈,皆无法看破分毫。除非是修为精深、道行极高之人,否则无人能察觉我的存在,更不会引来轰动与麻烦。”
皇城东侧郊野,远离开宫墙与中心正殿,孤零零矗着司天观星楼;青石基座夯筑坚实,楼阁层层收分刺向天际,遥遥凌驾在外围零散的民居之上。
此地名为「观星楼」
是国师值守观星、推演天象之所,连带国师居所偏院,自成院落。此地远离皇宫,十分清净,去往天子寝宫,快马疾驰两柱香左右就可抵达。底层设值守房舍,逐层排布观测案台、石刻星图;顶层露台开阔无遮,围以白玉栏杆,植苍松古柏,白日可远眺城郭街巷,入夜仰观星河璀璨。护国阵法淡微光霭常年萦绕楼体,清肃冷寂,独立于皇城腹地之外,不复朱墙琉璃簇拥的浓盛威严。
顶层露台上,一个不修边幅的中年匠人值守在此,粗布短褂,鼻梁架一副木框圆水晶镜片眼镜,细绳系于耳后,晶石磨透透光,略蒙薄尘;手中攥着两节套接的黄铜管窥远镜,管壁磨得发亮,可抽拉伸缩调视距,榫卯卡合精巧扎实,是依墨家机括手艺亲手锉磨装配而成。
“怎么忽然就有天象变化?昨日,国师预测的今日无风无雨啊?”
中年人举镜扫过云层,骤然捕捉到浓云间蜿蜒庞巨的暗影,鳞光一闪,如龙似蛇缓缓游弋而过。瞳孔猛地收缩,攥紧镜筒僵住片刻,忙扑到木案前提起炭笔,急促落笔在麻纸上勾勒,盘曲巨兽形貌一点点跃然纸面。
“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