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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48 诺森兰低地 珍珠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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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瑟沿着珍珠湾的石砌街道向码头集市走去,她刻意放慢脚步,专注于靴底踩过积雪时发出的声响——嘎吱,嘎吱,嘎吱。这单调的节奏像一首无声的挽歌,伴随着她一步步走向那艘即将远航的灵船。

艾伦和米可落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你觉得今天谁会射那一箭?”米可压低声音问道。

“乌伯大人的儿子吧,拉尔斯·温德米尔。”艾伦思索着说,“毕竟伯恩谷也算是温德米尔近支,论资排辈的话,他勉强能算是第三继承人。”

米可当即发出一声嗤笑,声音大得惊飞了屋檐上几只歇脚的黑尾鸥:“拉尔斯?那个废物?等他射中的时候,我都能游到灵船跟前了!”

艾伦白了他一眼。

“要我说,维格大人的侄子冈纳尔反倒更合适。”米可理所当然地说,“论血缘,他才是维格最亲近的后辈。由他来送瓦尔格森家的领主,天经地义。”

艾伦却忽然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故意拖长了声调:“我倒认识一个人,比他们都合适。”

“谁?”米可没领会到艾伦的暗示。

艾伦清了清嗓子,往前快走两步,凑近安瑟的背影,提高音量道:“艾塞啊!艾塞·温德米尔-瓦尔格森!你想,约利安大人的儿子,那可是既有温德米尔的血,又有瓦尔格森的姓,谁还能比你更名正言顺?”

安瑟骤然停步,转身。那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的情绪,声音阴沉:“这世上我最不想成为的,就是约利安的孩子。”

艾伦愣住了,与米可对视一眼。他本想逗安瑟开口说话,两人都没料到这句玩笑会触动她如此深的心弦。

安瑟也没料到自己会突然爆发。她小声道了歉,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居然这么快就要和维格彻底告别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塔图昆城的港口。那天约利安送他出征,顺便带上了她。码头上人声鼎沸,安瑟却一眼就猜出哪个军人是维格——他就如所有故事里刻画的诺森兰最英勇的斗士一般,身高体壮,一头金发,站在舷梯旁。那时的自己一定是太稚气了,维格在跟约利安告别后,不忘冲她挤眼,笑道:“小家伙,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好好读书。”

他确实每一次都回来了……

四海征战十余年的海军军官,居然最后殒命于盖伦行省的草寇刀下?真是太讽刺了。

还有亚丝翠。可怜的亚丝翠。

她不愿去想今晚过后,珍珠湾的府邸里将会少了多少熟悉的身影。安瑟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去了一块,留下一个填不满的洞。

她正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吃力的喘息声。

一位佝偻的老妪正费力地拉着一辆木板车,车轮深深陷进了路边的雪堆里。无论她怎么使劲,车子就是纹丝不动。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灰袍,头发花白,被寒风吹得凌乱地贴在脸上。那双枯木般的手布满冻疮。从她身上的皮裘和脚下笨拙的雪靴来看,应该是从高地远道而来的。

安瑟加快脚步走上前去,招呼两位男侍从也过来搭把手。三人合力,将深陷雪中的木板车一点点推了出来。

“谢谢你,好孩子。”老妪道谢,笑时露出了残缺不全的牙。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这个年纪和阶层的老人惯有的浑浊——她直视安瑟时,那目光看得令人心底发毛。

安瑟又把自己的兔皮手套塞给了老妪。那老妪也不多推辞,只含糊地说了一句:“愿艾斯缇娜保佑你,黎明之子。”

安瑟一怔。

黎明之子?

老妪的话语含混不清,安瑟只当是自己听岔了,便也没有追问。她转而弯腰,帮老人收拾散落在雪地上的零碎杂物。

就在她把一只兽皮袋扶正时,袋口松开,几块东西骨碌碌地滚落出来,散在白雪之上。

安瑟下意识地伸手去捡,指尖触及的一瞬间——

一道暖意从掌心蔓延而上,如同被夏日的阳光轻轻覆住。

周遭的喧嚣似乎在那一刻远去,风声、人声、海浪拍岸声,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唯有手中那块木牌清晰无比,仿佛世间万物都退成了它的背景。

那块木牌质地粗糙,边角磨损严重,木纹间渗透着岁月的痕迹。牌面刻着一个被绞索悬吊的人形。

“这是什么?”安瑟问,声音有些发干。

“命牌。”身后传来艾伦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妙的紧张,“诺森兰人从前用来占卜命运的,每张对应一种命数。”他压低声音,“现在没什么人用了。教会不喜欢这个。”

老妪不慌不忙地将木牌一张张拾起,笑眯眯道:“年轻人见多识广。不过老婆子只是个卖草药的,哪里懂什么占卜。这些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旧木头,舍不得扔罢了。”

她将牌收回袋中,忽然抬眼看向安瑟,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好孩子,你赠我手套御寒,老婆子没什么好东西回报。不如你抽几张玩玩?”

“安瑟……这是异端!”艾伦想要阻止。

但安瑟的好奇心已经被勾了起来。她从小就对新鲜事物难以抗拒,此刻那套古老的木牌像是有某种无声的召唤,让她挪不开目光。方才那道莫名的暖意仍残留在指尖,隐隐跳动。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怎么抽?”

老妪将袋口冲着安瑟敞开,大大方方地说:“你的过去、现在、未来、与命运就在这里。”

安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袋中的木牌参差不齐,边角各有磨损,触感各异。她的手指在其间游移,像是在黑暗中寻找什么。

第一张牌几乎是自己跳进她掌心的。

牌面上刻着一个赤足的少年,站在冰封悬崖的边缘。他的衣衫单薄而破旧,腰间只系着一只简陋的行囊,手中攥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他的脸仰望着天空中流转的极光,神情天真而茫然,浑然不觉脚下的冰层已经开裂,再迈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他的身侧跟着一只瘦骨嶙峋的幼狼,正扯着他的裤脚,试图将他往回拽。

“愚者。”老妪念道,浑浊的嗓音里透出一丝古怪的郑重,“这是你的过去。懵懂无知,不识前路凶险,却凭着一腔莽撞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今天。”

安瑟心头微微一颤。她想起自己在孤岛上度过的童年,想起糊里糊涂的进入宫廷。那时的她确实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命运会把她推向何方。……其实,现在的自己也是这样,不是吗?

安瑟再次闭眼,手探入袋中。这一次她的指尖碰触了许多张牌,却迟迟无法决定。直到某一张牌的温度似乎比旁的略高一些——她将它抽出。

牌面上刻着一棵参天巨木,枝干粗壮遒劲,树根深扎入冰原,树冠没入云端。一个人被倒悬于树枝之上,双脚被藤蔓缠缚,双手反绑在身后,头颅朝下。然而他的面容却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三只乌鸦栖在枝头,漆黑的眼珠直直地盯着他。巨木的根系间,隐约可见累累白骨。

米可止不住好奇的凑上来,说:“我好像……觉得这个图案很熟悉。”

“呵呵呵……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完全不记得我们的传说了。”老妪笑道:“这是雷神康努特的故事。他被邪恶的莱夫欺骗,以为这样不吃不喝的苦刑牺牲可以为他带来智慧。康努特身陷囹圄,动弹不得,却在困顿中窥见了雷电的力量。这张牌意味着牺牲——主动或被迫的牺牲,换取更深的领悟。”

安瑟想起维格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她要获得什么领悟,才能值得以维格的生命做交换?

她忍着脑内炸裂般的疼,把手第三次探入袋中。

她的手指掠过一张又一张牌,忽然,指尖触及某张牌的瞬间,一股灼热自掌心窜上手臂,直冲心口。她几乎是本能地将那张牌攥紧,猛地抽出。

牌面朝下落在掌心。

安瑟将它翻转过来,却发现这张牌是颠倒的——她下意识想要把它转正,老妪却抬手拦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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