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出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安瑟低头细看。
牌面上刻着一座巍峨的冰制王座,扶手雕成咆哮的冰原狼首,椅背高耸如削冰的山峰。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身披熊皮的魁梧身影,头戴一顶以十二叉巨鹿角制成的冠冕,鹿角如枝桠般向天空伸展,顶端悬挂着敌人的头骨与冻结的冰凌。他一手握着刻满符文的战斧,一手托着一颗散发寒气的冰心。脚边蹲伏着两只冰原熊,张牙舞爪,双目如炬。王座的基座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诺森兰符文,而王座之下,是堆积如山的骸骨与残破的战旗。
但因为牌面颠倒,那王座上的战酋便成了头下脚上的模样,鹿角冠冕坠落,战斧脱手,冰心碎裂,仿佛整个王座正在崩塌倾覆。
老妪的呼吸陡然一滞。
“战酋。”她的声音变得艰涩,“可它是倒着的……”
“什么意思?”
老妪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那张颠倒的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良久,她才开口,语气比方才凝重了许多:“正位的战酋,意味着庇护、力量、秩序的守卫者。可当它倒过来时……”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意味着庇护者将倾,旧的秩序即将崩塌。也许是暴君的覆灭,也许是守护者的陨落。”她抬眼望向安瑟,“权柄动摇。王座之上将起风暴。而你,无论愿不愿意,都会被卷入其中。”
安瑟的心猛地一沉,约利安今早的话在她耳边回响。难道皇帝真的病逝,所以玛丽埃尔才被困在水晶宫中脱不开身?
“最后一张。”老妪说,“这一张,是贯穿你一生的命数。”
安瑟的手悬在袋口,迟迟没有探入。
前三张牌的图案仍在她脑海中盘旋——悬崖边的愚者、倒悬于世界树的囚徒、摇摇欲坠的颠倒王座。她忽然有些害怕,怕最后这张牌会揭示出什么她不想面对的东西。
“怕了?”老妪问。
安瑟咬了咬牙,将手探入袋中。
这一次,她几乎没有犹豫——某张牌像是有生命一般,主动贴上了她的指尖,温热而笃定。
牌面上刻着两个人形,在漫天飞雪中相对而立。
左边的人形身披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缕浅金色的发丝。她的手中托着一轮银白的弯月,月光倾泻而下,在雪地上投出清冷的光辉。
右边的人形银发如霜,站在一片火焰之中。她的手中捧着一轮金红的烈日,日光与月光在两人之间交汇,化作一道蜿蜒的光河。
两人的手在光河之上相握,十指交缠,仿佛彼此就是对方唯一的锚点。她们的身后,极光如幔,横亘天际。而在她们脚下的雪地里,隐约浮现出两只交颈的冰原狼的轮廓,一白一灰,相依相偎。
“恋人。”老妪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是贯穿你一生的命数。”
“命牌上的恋人,并非只指男女之情。它也可以意味着抉择。”老妪抬起头,望进安瑟的眼睛,“这张牌既是祝福,也是诅咒。你生来便站在岔口,而命运不会允许你永远逃避。你无法两者兼得,也无法折返重来。”
安瑟的喉咙发紧。她想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攫住,动弹不得。
“那我……该怎么选?”
“你若要窥见命运的指引……”她压低了声音,气息里带着一丝腐朽的甜腻,“便需要献祭。”
她从袍袖中抽出一柄短刀。
“黎明之子的血。”老妪将刀柄递向安瑟,枯槁的手指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只需几滴,滴在牌上,命运便会向你敞开。”
安瑟盯着那柄刀。刀身乌黑,刃口泛着幽紫的冷光。她知道自己不该接,可手却不由自主地抬起,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指尖触及刀柄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开来——那触感冰凉,像是握住了一截死人的骨头。
“安瑟小姐!”
一声隐含怒意的女声如惊雷般炸响,生生将安瑟从恍惚中扯出。
她猛地回过神,手中的短刀应声落地,没入雪中。
斯黛拉·莱维侯爵夫人正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身着制服的萨维纳禁卫军。她的面容冷峻,目光如刀,扫过老妪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老妪的神情瞬间变了。方才那副高深莫测的姿态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普通乡野老妇的畏缩与惶恐。她手忙脚乱地将命牌收入袋中,连那柄落在雪地里的短刀也顾不上捡,拖着板车便往人群里钻。
斯黛拉没有追赶,只将目光转向艾伦与米可,厉声教训道:“你们就是这样护卫主子的?”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惊慌,垂首不敢作声。
“罢了。”斯黛拉摆了摆手,“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先去吧。”
两个年轻侍从如蒙大赦,灰溜溜地退下了。
斯黛拉在诺森兰只是客人,并无处置任何人的权力。眼下珍珠湾的女领主因维格的葬礼自顾不暇,想必也无心过问这等小事。
斯黛拉上下打量着安瑟。少女一身全白的少尉军官制服,衬得身姿挺拔;外披厚重的兽皮披风,白色军帽的护耳将双耳遮得严严实实。斯黛拉心中暗自赞许她的气度,面上却只淡淡道:“跟我来。”
安瑟默默跟上,心中忐忑。
两人沿着码头边缘走了一段,渐渐靠近萨维纳使团观礼的位置。斯黛拉遣退身后的禁卫,示意他们先行一步。
待四下无人,斯黛拉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们中间不可有占卜的、观兆的、行邪术的。”她的声音不高,字字却如锤击在安瑟心上,“凡行这些事的,都为天神所憎恶。”
安瑟垂下头,耳根发烫。
斯黛拉转过身来,语气骤然转厉:“约利安都教了你些什么?”
安瑟本已准备低头认错。可“约利安”三个字一入耳,她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倔强——不能让斯黛拉把这笔账算到约利安头上。约利安已经够辛苦了,不该因为自己的莽撞再受人指摘。
——我们是狮子,是天神的化身。
不知怎的,这句话忽然浮上安瑟心头。她抬起下巴,迎上斯黛拉的目光:“狮心王罗洛的血在我体内流淌。天神赐福过他的后裔,异端邪崇伤不了我分毫。”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住了——这语气,傲慢得不像她。
斯黛拉愣了一瞬。
然后,出乎安瑟意料的,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感慨,还有一些安瑟看不懂的东西。
“离宫这些年,”斯黛拉的语气柔和了许多,“您怎么反倒越来越像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