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霍然消失,舜华环视四周,发现自己现在身处于那口竖立的棺材里,棺身里游荡着数不胜数的怨魂,身上的鳞片和腐肉也完全消失了。
昏暗的天色下,霍雪迟被放在了一个血色阵法中,阵法的七个角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具还算熟悉的尸体,风轻轻吹过,卷起了惨白的纸钱,似乎在不久前举行过某种诡异的仪式。
不远处,应长生的嘴角渗着丝丝血渍,正卖力地压着手下金色佛光,一方金鼎中挂着无数条金链,如泰山般把嵇月按在地上。
其余众人死的死,残的残,庄冥和许棠洲被斩断了一条臂,张淞被一把幻剑钉在了巨石之上。
裴秋雨的周围又一次躺满了族人的尸体和佩剑,傅千雁躲在傅青云身后,大气不敢喘,寂明和傅澄受了重伤,半跪在地,忌惮地看着应长生。
显然,在她昏迷的时候这里刚才发生了一场恶战。
脚边有什么东西发着明亮的白光,舜华低头一看,发现是那块沾血的昆仑玉,和刚才在走马灯里一样,她现在浑身轻松,甚至比从前更轻松,但头却疼得欲裂,她有些艰难开口道:“是我,应长生怎么来了?”
刚历经生死,舜华突然觉得时间变得漫长了起来,甚至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完全没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她现在发出的声音和原来的全然不同,也没意识到现在的傅舟桓衣衫破烂,眉宇间挂着冷冽的白霜。
傅舟桓欣喜不已,听这说话的口吻,他能确定眼前之人是舜华没跑了。
可面对舜华的问题,傅舟桓欲言又止,他想了想,最后将手中的断剑横在舜华眼前,道:“应长生发现我们不见后就赶来了,刚到一炷香的时间。”
银光的剑身上隐隐绰绰地倒映出了一张冷若冰霜的脸,那是沧螭的脸。
舜华微微一愣,很显然,嵇月成功地将她的魂放进了这具躯体了,但魂的意识最后还是她自己,她抚上自己的脸庞,又看了看自己的一身白衣,脱口问:“怎么还是我?”
棺材背后突然探出半个身子来,顾非颜打量着她,埋怨道:“你刚才一下就嗝屁了,吓死我了。”
“是你就好,你的魂刚与这副身躯合二为一。”傅舟桓松了口气,他和江乏二人使了浑身解数都没有办法将舜华的魂给拉回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魂和肉身融为了一体。
泥泞的土地被拉出了又长又很深的纹路,尽头处是无声无息的江乏和花了脸的方怨。
四周的断剑残刃间躺着八个长得奇形怪状的人,柳芩元也一脸灰败地身处其中。
舜华昏沉地脑子猛地清醒了,她睁大了眼睛,也感受到了傅舟桓的异样,抓住他的手臂急促地问:“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江乏和柳芩元死了吗?”
傅舟桓虚弱地摇头:“我没事,江乏死不了,柳芩元也尚还未死,嵇月为了将你的魂塞入这幅躯体里,几乎夺走了剑灵所有的力量。”
听他这么一说,顾非颜不乐意了,对舜华控诉道:“还说没事呢,刚才江乏跟小五说了什么,然后小五借着之前你身上的那块昆仑玉,也不知道搞了个什么术,把自己的精血蒸发,在你周身铺了一团血雾。”
手指触碰到了傅舟桓身上的陈年旧伤,舜华冷静了一些,有些复杂地看着他:“你身上的旧伤是上辈子带来的?”
傅舟桓愣了一瞬,这次没找别的理由,老实答说:“是。”
舜华轻轻又碰了碰他手臂上狰狞的旧伤,又问:“还疼吗?”
傅舟桓垂下了眼帘:“从来不疼的。”
打从傅舟桓有记忆起,他的身上就布满了这些累累伤痕,他那本以为那是他出生时就有的畸形,直到在傅家发疯的那段日子里,他知道了这些东西是从上辈子带来的,心中也曾生出过难以言喻的怨恨。
可当他见到舜华后,他很庆幸上辈子的谢寻将沧螭的魂修补完整了,至少他们还能相遇。
红色的灵丝在舜华手上控制不住地雀跃着,令她的魂与肉身衔接的越来越融洽。
她若有若无地笑了,没想到玉霜当初所谓的未来能帮到她,竟是以将她的魂和这幅肉身连在了一起。
什么仙山古剑,白云寨的蛊变,傅舟桓和她的相见,这些都是嵇月布置了多年的诡计。
舜华伸手,轻轻抚上他苍白的脸:“也许我们其实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吧,但既然重来一世,活在当下就好。”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魂承载着生命的意识,在从前,舜华总会对自己的前世有着道不明的恐惧,可前世已去,人一旦死了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现在的她只觉得管它什么诞膺天命,前世今生,只要顺着心而活,便不负此生。
傅舟桓攀上她的手,有些恍惚看着她:“是啊,活在当下就好。”
当初为了离开傅家,傅舟桓答应了沉蝓开的条件。
在洛京的那段日子里,傅舟桓性情阴翳狠辣,杀伐果断,是茶坊酒肆谈之色变的神秘五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