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飘起了密密麻麻的符咒,不知何时出现的蛇灵紧紧缠绕着棺材,万千魂魄前仆后继而来,与碧落里的妖鬼同行,如江河汇流,鱼群浩荡迁徙,朝着同一方向涌入棺中,义无反顾地浇灌着棺材。
那些魂魄的脸上都带着恐惧和无措,有的在被吸入棺材前极其不甘心就此赴死,可他们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凄惨决裂地长鸣一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嵌入棺中。
依附在棺材上的魂又哭又笑地凄厉尖叫着,他们不想死。
可大多时候,天道与强权才是世间的真理。
傅青云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哈哈,这就是佘神祖师干出来的好事,她疯了,她疯了吧!”
不用想也能知道这些魂是从哪来的,舜华对嵇月举动哑口无言,的确是疯了。
嵇月闹了个天翻地覆,可奇怪的是,她不像傅桐一样灰飞烟灭,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了些,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今儿倒是热闹,叛徒和伥鬼都来齐了。”嵇月七窍迸流着鲜血,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且试试吧,试试由本尊之魂所化之蛊,究竟能不能扭转天道的轮回和生死。”
和酆都将魂嵌入府邸的方式大差不差,只是这次魂的容器换成了一口棺材。
舜华结起一道坚硬的屏障,想将这万千鬼魂拦在了棺材外,但这刚升起的屏障在瞬息间就被冲击碎裂了。
应长生手指一动,几道金光落下,毁了霍雪迟身边的阵法,但没起任何作用,他急切地朝江乏大喊:“小江,你怎么还不把你那闲了八百年的法相召回来?有了法相的你定能挡一挡这些魂。”
江乏头也不抬地站了起来,有些无奈:“你以为我不想吗?我刚来此地时就尝试过召回法相了,没有一点动静。”
当年,他们几个佘神门徒自知自己时日无多,于是做了法和佘神缔结的契约,一旦他们身死,法相便会回到仙山,永远守护着仙山,连朱忱都不例外。
掌控这道契约的仙山,刚才江乏试图和仙山通灵,被拒绝了,他能感受到拒绝他的那股气息和嵇月是一样的,山和嵇月竟连在了一起。
成蛊化灵之魂所许之愿望裹挟着世间最深的怨,从嵇月许愿的那一刻起,一切就不可逆了,直到嵇月的愿望实现为止。
此时,山与岛上的生机犹在,空气中却布满了森森的死气,就算世间再强的修士也无法拦截这些赴死的魂魄。
就像人间天灾的降临,人在面对这种无法的阻止灾祸时,根本束手无策。
江乏一筹莫展,手又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腰间空荡荡的葫芦上,抬头看天。
上面的仙君还没看到吗?还是说已经看到了,却置之不理。
对了。
江乏突然想起了什么,又低头看地,这件事为天道不容,但连仙山也没搭理这一切,任凭嵇月肆意妄为,他的眼神越来越迷茫,天上的人和山都默认了这一切,那他是不是也该应该顺势而为,不要再做挣扎了。
从沉蝓和他的内心而言,他们也希望师父能回来。
可师父回来了,然后呢?她也不会接受她回来的沉重代价。
这时,他身边的方怨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袂,出声道:“她也一定希望活在世上的是阿槿,而不是佘神的仙君。”
方怨口吻中带着不同于往日的成熟稳重,也带着肯定。
江乏喃声道:“是啊,如果这缕魂魄中真的还有她的意识,那她一定希望活下来的是阿槿。”
木已成舟,寂明傅澄二人一直没有动作,两个不闻窗外事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随着那些灵魂在棺材里的炼化,舜华头不由晃了一下,她突然也有些发晕,忙回头深看了一眼傅舟桓。
少年脸上的纹路瑰丽地不可思议,带着不寻常艳红,他躺在顾非颜的身上沉沉地睡着,还没醒来。
术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不能再拖下去了,她眸色一敛,一拳砸在棺身上,棺材上顿时有数个魂魄身上出现了裂纹,那些魂开始用哀怨的眼神看着她。
她闭了闭眼,下不去手了。
寂明眼底倒映着她的迟疑,皱着眉,开口却带着蛊惑的意味:“你为什么下不去手呢?灭了他们,沧螭或许就不会回来了,你便还是你,也自由了。”
舜华冷笑了一声,且不说这要怎么杀得完?她本就不是嗜杀之人,不愿对无辜者下手。
从前在每日每夜红了眼的杀戮中,唯有松明递来的那些书简能给带来她片刻安宁。
现在她已经不用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杀人了,又何必再造杀孽。
见她这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寂明莫名恼了,上前一步呵斥道:“曾经沧螭让我下山历练,令我受益匪浅,难道你还要和从前的她一样,如圣人般活一辈子吗?人只有够狠心才能活下去,你就该杀,杀了那些挡了你道的人,让他们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这些年我教你的,你都忘了吗!”
果然,寂明对教养舜华的方式受到了沧螭的影响。
可沧螭从不会让朱忱杀人,更不会让他做他不想做的事,只要朱忱开口推辞,她皆会应允。
“你杀了松明,也杀了玉霜。”舜华闭了闭眼,想起了痛苦的往事,她当初亲手将松明的头颅献给了虚无缥缈的神明,“你杀玉霜是为了炼蛊,可松明一介护法,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
寂明沉默了片刻,突然轻声笑了起来,“孩子,原来你这么敬重我的一个分身吗?一个分身,竟然敢违抗我的命令,将你教成这副模样。”
分身?
舜华神色凝滞了一瞬,随即便明白了一切。
松明也不过是寂明分离出来的一部分而已,松明却做了和他不同的事,一心只想舜华能在黔月谷里活下去。
舜华刻薄地笑了笑,扫过他一眼,灵丝无声无息地绕在了他身上,她手中轻轻一握:“分身吗?我不这么认为,他和你始终是不同的。你不会以为,没了那只虫子,我还是当年那个任你拿捏的可怜虫吗?若说挡我道的人,你首当其冲。”
顷刻间,寂明的身躯四分五裂成了大大小小的碎肉块。
那些碎肉仿佛活着般缓缓跳动着,寂明和灵蛊不同,但他也是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