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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第202章 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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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想,阿凡达就仿佛一只前所未见的怪物,它未来释放的力量,没准会让其他电影都为之恐惧:也许它能短暂带动一阵3D风潮,可是那些小成本电影怎么可能有预算来做3D呢?就像本和马特的心灵捕手,幸好是在十年前上映,那时好莱坞的大片模式还没有如此强烈,容得下独立片……

阿曼达也想起走廊里那个指点她们按钮怎么用的男人了,那肯定是卡梅隆。因此在问卷最后,让她自由写一个对主创团队的提问时,阿曼达想了想,决定还是得感谢南加大论坛(不然她怎么可能提前一年看到阿凡达!),所以写下问题:卡梅隆先生,您认为在一所类似南加大的专业影视学校就读,对从事这个行业工作的人有什么帮助?

她之后会后悔问这个问题。因为在几小时后,卡梅隆坐在自己的光风暴工作室里,不耐烦地被福克斯的pr拖着回答抽选问题时(明年要放出来作为宣传素材),卡梅隆也恰巧挑中了她,还回复得相当不客气——

“我没上过电影学校,这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事之一。”在镜头前,卡梅隆一如既往地语气不屑,“我曾经半夜溜进南加大图书馆把所有东西都看了,但我学的是技术,而不是那种只在别的电影里绕来绕去分析的所谓‘电影美学’,那都是垃圾。电影学校会把你的脑子搞坏,让你很多年都恢复不过来……”

“幸好我读的是文学系,”坐他旁边的凯瑟琳在镜头前为了上相,坚持着一个优雅但累人的坐姿,她心中压力重重(阿凡达的剧本她早就烂熟于心,所以根本看不出好坏了,但是特效做没做完还是很明显的,这让她十分担心后续剪辑的取舍问题),忍不住插嘴,“否则是不是我的脑子也坏了。”

卡梅隆看了她一眼,高抬贵手放过这个问题。因为他也很快觉得自己刚才回答的有点苛刻,这可能只是个电影学校的学生出于崇拜才想获得一点经验,结果他却在发泄情绪。而且看看后面凯瑟琳抽的都是些什么该死的问题啊,居然有观众看了阿凡达,却还在执着追问“为什么杰克不能和露丝坐同一块木板?明明木板可以承受两个人的重量!!!”

“这个要问导演,当年我可没有决定权,但露丝当然希望杰克也能上去。”凯瑟琳果断把问题推给卡梅隆,顺便趁乱卖了一把cp,卡梅隆无语地捋了一下胡须,不耐烦地说:“因为剧本要杰克死,杰克就必须死。总之,他就是得死!”

卡梅隆的脾气啊,凯瑟琳在心里嘀咕。刚才他们一起进入光风暴影业时,有几个男粉在外面苦苦纠缠卡梅隆和她,想要签名,凯瑟琳本来习惯性地要营业一下,但卡梅隆为了赶时间坚决拒绝,把她和马特直接推进门里。于是那几个男粉丝恼羞成怒下,就在卡梅隆背后发出辱骂和嘘声——结果卡梅隆根本不惯着他们,直接转身对他们竖中指,让一旁百无聊赖的狗仔立刻沸腾了。

马特抽到了一个问卷,问他和凯瑟琳还会不会再合作。马特很老实且官方地展望了一番阿凡达续集里和凯瑟琳合作的可能性(虽然但是,我的角色都死了啊,凯瑟琳在心里嘀咕:维多利亚可是大庭广众下被奈特莉的毒箭射中胸口,机甲连同尸体都落进了森林里),卡梅隆反倒提了一句:“我听说你们明年又要合作?”

毕竟是福克斯的地盘,凯瑟琳不好直接提最后的决斗,于是对镜头笑着说:“是的,也许我和马特还能演夫妻呢。这位可爱的朋友,希望你到时候会来支持……”

马特想起最后的决斗里角色人物关系……顿时觉得凯瑟琳坑他粉丝坑得太狠了,但又不好解释,只能憋笑。

卡梅隆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觉得阿凡达里的动物叫声熟悉很正常,因为这些野兽的嚎叫其实是斯皮尔伯格的侏罗纪公园里原声重复利用……”),pr也结束录制。他的朋友阿方索·卡隆参观完光风暴影业,发现墙上有泰坦尼克号一张删减剧照,是露丝和杰克在锅炉房的烟雾缭绕中唯美的接吻,他立刻喊凯瑟琳来看。

“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这张。”凯瑟琳惊诧地问,卡梅隆转头一看,笑了笑说:“我打算今年圣诞节发出来。”

阿方索也不是只参观,他还让卡梅隆的特效部给他推算《地心引力》的CG制作使用率,然后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80%……要知道阿凡达的CG使用率也才刚过60%。这让卡梅隆都开始劝告老朋友不要冲动:“以你现在的想法来看,地心引力在技术上太艰巨了,相当难以制作。”

“这话大卫·芬奇也对我说过,”但显然,犟种导演的朋友通常还是犟种,阿方索·卡隆根本不肯改主意,还反驳卡梅隆,“但是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觉得奇怪吗?难道你的电影就不是挑战了?”

凯瑟琳很小心地掩饰自己看到卡梅隆被怼得没话说的喜悦感。但送走阿方索之后,凯瑟琳稍微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想起那些还未完成的特效画面,顿时又叹了口气。

“你怎么和彼得一样只知道叹气。”卡梅隆喝了口咖啡,扫了凯瑟琳一眼后提到了今天一直垮着脸的福克斯娱乐集团CEO彼得·车宁。卡梅隆反倒很镇定,没有因为特效工期压力,以及观众觉得剧情太简单等诸多总结自试映的问题担心。

说真的,凯瑟琳自己上周被告知阿凡达要延期半年,已经觉得很焦虑了,然后她发现,车宁居然今天才知道卡梅隆决定延期的事……车宁当时脸色唰一下就白了,仿佛是得了绝症。

要知道纳尼亚传奇2就是延期半年,最近上映时票房腰斩,变成了普罗米修斯和黑暗骑士的炮灰。谁知道阿凡达去圣诞档是好是坏?再说这是数不清第几次延期了,媒体未必能忍得住唱衰的欲望……

车宁在福克斯执掌二十多年(当年凯瑟琳和莱昂同居的马里布庄园还是他借的),泰坦尼克号制作期间那令人想跳楼的超支经历他仍旧记忆犹新。可是哪怕是泰坦尼克号,从开机到上映也只花了一年半,而阿凡达从2005年卡梅隆拿一千万拍样片开始算,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年,但上映日期还是在一年半之后的09年圣诞节!而阿凡达比泰坦尼克号还要贵一倍……未来福克斯的资金周转困难程度,说不定堪比俄罗斯轮盘赌。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全须全尾地熬过了泰坦尼克号的艰苦征程,所以他对卡梅隆还是有充足的心理预期,否则他早就崩溃了。眼看他们的问卷回答结束,车宁没有浪费一秒时间,就提出了他的观影想法:一,时长必须缩减到三个小时内,这才有利于院线排片,最好150分钟内解决;二,凯瑟琳的反派结局要改掉,不能有明显的、无法挽回的死状,这样不利于续集开发。

说完这两条后,车宁还顺带提了一点“小建议”,他觉得不该把环境特效的制作顺序放得比人还靠前。“能不能把阿凡达里关于那些破树的部分全删掉,”车宁随意地说,“观众只想看动作戏,那些树根本没用。”

虽然凯瑟琳对车宁提的第二条蠢蠢欲动,但她还是先去看卡梅隆的脸色——果然,现场轻松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卡梅隆站起来,礼貌表达了你说什么屁话的心情:“不行,因为我真正想拍的东西,就是这堆花花草草。而且该给观众呈现的是有核心的愿景,而不是空洞的设定。还有,我仿佛记得,我有最终剪辑权? ”

“可是詹姆,福克斯的现金流……”车宁苦笑道,但见卡梅隆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愿,他只好干巴巴地给自己找台阶下,“我怎么会碰剪辑,只是提意见而已,我还担心你又给我寄一把匕首呢。凯瑟琳,你呢,你相信我们会又一次创造泰坦尼克号那样的奇迹吗?”

当年就是福克斯想改泰坦尼克号的成片,才被暴怒下的卡梅隆寄了匕首以示警告,表示要改动哪怕一秒,都得先杀了他。现在车宁来拉凯瑟琳下水,凯瑟琳暗叫不好:她当年对泰坦尼克号就没太多信心,现在对阿凡达也……有一些,但不多。说真的,阿凡达在爱情线方面虽不算差,但比泰坦尼克号差远了,特效方面又还没做完,这是她第一次涉足大量动作捕捉的3D片,阿凡达又没有星战前传那庞大的基础盘,她还真的不太确定未来成片能否成功。

凯瑟琳的沉默以及焦灼的脸色,给了车宁和卡梅隆答案。车宁看着她,又想起还在上映的普罗米修斯,票房只能说勉强回本,但DVD收入还是相当有的赚,按理说福克斯肯定会推出续集,只不过在阿凡达吸干现金流的这两年做不到。其实如果不是撞上黑暗骑士外加营销费又太高,票房怎么也能再多个几千万,所以五亿的票房也不算差……可是阿凡达,唉,阿凡达现在都已经烧掉了3.5亿,后续的特效费用不知道一亿能不能刹得住,给这个级别的商业片营销,费用比普罗米修斯是只高不低,那就又是一亿起步……

每次想到阿凡达的总成本可能超过普罗米修斯的总票房,这个数字都让车宁感觉大脑窒息,感觉福克斯第三次在破产边缘徘徊。

卡梅隆显然因为凯瑟琳消极的态度有些不满,他淡淡地说:“我猜你是担心做不完特效——所以我才决定延期,一年半的时间足够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跳票。我们在做伟大的事业,伟大的项目,这是一次彻底的未知跳跃,就像从悬崖跳下去,疯狂地打开降落伞一样。但我觉得电影本来就是冒险,站在深渊边缘,知道自己正在做着没人做过的事,这才有趣。”

凯瑟琳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而车宁整个人都仿佛刚无防护蹦极完回来一样,苦笑着离开了这个房间,决定缓一缓再来谈。马特左看右看,对自己的抵抗力也没有信心,于是给凯瑟琳打手势后偷偷溜走。无人帮忙,但卡梅隆反倒更加有信心地说:“你发现的毛病都可以改。但重点在于,你真的相信我们在做一部伟大的电影吗?我不是只指预算。”

凯瑟琳终于开口:“我正想说你的后半句。不错,我对你的支持力度不够,但我认为这是我目前为止的明智选择——除非你给我更多的证据,证明这真的是一部空前绝后的,伟大的电影。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她走到卡梅隆身边,用只有他听得见的耳语继续说:“我不是当年那个你让我在镜头前脱光衣服,我就不得不照做的小女孩了。如果需要我的支持,那拿出你的设想,你的弥补措施,我再进行重新判断。”

卡梅隆沉默了片刻——令办公室非常窒息的沉默。

随行的光风暴影业工作人员在旁边不敢吱声:在卡梅隆这样的好莱坞暴君长期高压下,没人敢这样直白地要求。但凯瑟琳显然不肯给他面子,并且做好了打嘴仗的准备,越说越怨气重重:“我看不出来你准备怎么改进。刚才我问了数据分析师,他们告诉我,虽然观众普遍觉得景色惊艳,但超过八成都认为人物五官恐怖谷的问题很明显。说起来,之前你甚至不愿挤时间给普罗米修斯做宣传,多少人等到电影最后才发现编剧之一是你?还有我攀岩的戏份去哪了?我在泥潭里摔那么多次,可不是为了你把它删掉的!”

“我不是你,没有一张漂亮的脸蛋,你清楚我哪怕频繁出镜宣传,也并不能提升多少票房,你只是在发泄情绪。”卡梅隆不耐烦地挨个把问题怼回去,“我采取的是先环境后人物面孔的特效制作策略,这样效率更高,而且环境的利用率也更高,因为人物角色被我删掉的可能性更大。至于你攀岩的戏份,我最后决定放在第二部(凯瑟琳:可我不是已经死了吗!),我是导演,你的角色死没死我说了算。”

“所以维多利亚没死?”凯瑟琳立刻期盼地问,但卡梅隆冷漠地打断了她的美梦:“死了。不过如果有续集,你还是会出演。”

又好奇又恼怒的凯瑟琳差点憋成了一只河豚。她在原地绕沙发来回转了几圈,然后坐下,一言不发地用眼神表示对卡梅隆这个谜语人无尽的怨念。

大眼瞪小眼五分钟后,卡梅隆终于受不了了,他打电话给渲染部和后期视效测试部,要他们在放映厅试运行一段上个月制作完成的人物精渲染片段。

“我放给你看,但你必须保密——等下你就知道为什么。”卡梅隆警告说,并且不许她带助理进去,“戴上3D眼镜,让你的尾巴们出去,我没有时间再变出一份新的保密协议给她们签字。”

艾玛递给凯瑟琳那副辫子眼镜后,就听话地留在了房间里。而凯瑟琳一击得手后老实下来(她已经发现只要她适度地发脾气,卡梅隆到最后总会稍微让步),默默跟随卡梅隆,走进测试部的放映厅,灯光熄灭,屏幕逐渐亮起。

这似乎还是在森林里,一个离灵魂之树不远的阴暗角落。灵魂树纤长的万千枝桠在微风中舞动,有一个空灵的女声在轻唤爱娃,旋即无数半白近透明的菌丝破土而出,化为人形。

不,凯瑟琳心里一颤,这些菌丝并不是自动形成的,而是像蜘蛛吐丝困住猎物般,被一个命令召唤着扑向一具身着机甲的躯体,在菌丝面前,坚实的机甲毫无力量可言,菌丝快速蔓延直至覆盖了她的口鼻,然后是眼睛,胸口,双臂……然后在月光的倒映下,这个诡异的茧在林间渐渐安静,仿佛是潘多拉星自己生长出的血肉陷入了沉睡。

画面突然熄灭。短暂黑屏时,又一个女声在向爱娃祈祷,这次居然有点像西格妮·韦弗的声音,她在哭求着什么……“爱娃,”她悲怆地说,“圣母爱娃,请聆听我的祈祷!救救他们!他们快要死了!”

“有圣树种子落到它身上,”荧幕重新亮起,有孩子们清脆的声音在争论,他们都看到一朵水母般的圣树种子落到茧上,瞬间与茧融为一体,“也许是爱娃指引我们遇见它,就像妈妈遇到爸爸的时候……”

画面越来越亮,让凯瑟琳发现这个茧上覆盖的菌丝已经与盘旋的深绿藤蔓化作一色,似乎时间已经过去了很多年。现在随着它轻轻震颤,被触碰的荧光苔藓因此顺着脉络层层点亮,仿佛大地张开了无数只细长的眼睛;巨型蕨类也无声立起孔雀尾羽般绚丽的叶片,隐隐有金色铭文顺着它的根脉流动闪烁;渐渐的,茧的周围形成一个光圈,无意间飞进去的刃翅蛾瞬间定格,直至燃尽了自身所有的光芒,变成生命苏醒的祭品……

光圈越来越刺目,凯瑟琳几乎想闭上眼睛——又是一次黑屏后,凯瑟琳看到令她瞳孔放大的一幕:升到半空中的茧已经破裂,有一个大半面孔被青灰色面具覆盖的女人在里面沉睡。她泛着青铜色的长发向地面飞速扩展,掀起诡异的飓风,而且她的每一根发丝都如同灵魂树的神经辫,闪着静谧危险的光泽,照亮她非人类也非纳美人的妖异面孔时,还有星星点点的荧绿脉络从她的脸颊蜿蜒而下,随着节奏一亮一灭,仿佛每一寸身体都在自主呼吸。时光荏苒,战甲早已被茧吞噬,因此她身上覆盖着的也非人类的织物,而是无数已经死去、苍白如尸蜡的菌丝黏合而成。僵白的裙摆在狂风中肆意翻涌,令孩子们心生怯意的是,她露出的并非双腿,而是枝叶缠绕的古树根。当她的长发终于触碰到地面时,整片森林都陷入了时间被冻结的诡异宁静,连远处锤头雷兽的吼叫都已消逝,只有地底传来的轻微嗡动,声音渐渐扩大,似乎有一颗心脏在越来越用力地跳动。

对恐惧尖叫着的孩子们来说,这仿佛是丧钟敲响。因为这个女人睁开了青铜色面孔上残存的一只眼睛——一只鬼气森森的幽深绿眼。

看到这里,凯瑟琳突然意识到,她戴的也不是青铜色的面具,这是这个女人的皮肤……而且,她终于不情愿地承认,她长着她的面孔。

一根女妖翼兽褪下的华丽尾羽落在其上,瞬间被光斑烧为灰烬,随着灰烬飘落委地,片段结束了。屏幕彻底熄灭,卡梅隆打开了放映厅的灯,看到凯瑟琳正在呆呆摸自己的脸,还没有回过神来。

卡梅隆暂时没开口,他还沉浸在一种实现梦想的快乐里,对自己的作品无比满意:他和吉尔莫·托罗一样,很早就喜欢那些克苏鲁风格,现在终于梦想成真——并且他的要求更高,他要用世界上最漂亮的面孔,最先进的技术来实现这注定震慑全世界的绝美一幕。

“我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凯瑟琳几乎呆滞在原地,不敢相信这只是一段30秒的片段就能如此震慑她。这种精细到极致之美已经有一种非人感的诡态,即使有过那么多导演在镜头里描绘她,她也从未想到能在自己身上实现这种程度的美……她回过神来问,“等等,我怎么不记得剧本里有这段?而且正片的人物都还没有达到这个精细度吧?”

“当然,因为这段只有30秒,就花了三百万。”卡梅隆轻描淡写地说,“但我决定把你的树女放在第二部(等一下,凯瑟琳说,续集里我就叫树女吗?太草率了吧,我这么漂亮,能不能给我一个牛逼哄哄的代号),不行。我已经想好了总共五部曲的大概剧情。但万一没有续集,我总要看看效果。”

……怪不得要她保密,福克斯要是知道阿凡达的资金都烧成这样的时候,卡梅隆还悄悄抠钱出来给根本没影的续集拍这段树女复生,他自己倒是过眼瘾了,但福克斯肯定要给公费实现梦想的卡梅隆找事……虽然他这也不是第一次,泰坦尼克号的时候不就是卡梅隆为了满足自己深海潜水的想法,所以薅福克斯的钱去下潜拍泰坦尼克号残骸,顺带才拍了电影。

“灵感来自我十八九岁时做的梦。”卡梅隆显然很满意她这种震撼得丢了魂似的观影反馈,话匣子顿时打开,还给她拿了几张年代久远但保存完好的素描,“梦醒后,我马上跳下床开了瓶啤酒,边喝边把这些画下来。我当时想,我总有一天能把它们拍出来。那时我还做着卡车司机,然后1977年那天,我无意间走进电影院,买了一张星球大战的票,我的命运完全因此改变……因为看完后我实在太喜欢,同时也实在气坏了,我就在电影院门口大骂乔治·卢卡斯,骂他怎么拍了我想拍的东西——他的电影提醒我,我再不入行,我幻想的外星球就会被拍完了。”

凯瑟琳盯着手上一张描绘精致又极具想象力的空中水母船素描,不得不说,卡梅隆这方面的才华确实不错。卡梅隆看她似乎要用眼神把画钻透了,于是随口说:“这张是我24岁画的。”

凯瑟琳算了一下,发现那一年她才出生,但她忍住没说:她拿年龄调侃汤姆,汤姆不会拿她怎样,但调侃卡梅隆……又被删戏了怎么办。

于是她问出了最关注的几个问题:“有五部曲的话,第二部剧情是什么?我的剧情多吗?你对第一部的票房很自信?”

但卡梅隆的笑容迅速消失,他深吸一口气,显然被她气到了,还用一种她是个听不懂人话的榆木脑袋的眼神严肃地盯着她。这让凯瑟琳有点委屈——她就是好奇嘛,问一下而已,怎么又踩中雷区了。

卡梅隆哼了一声说:“我来给你讲个比喻。一个产妇正在努力生孩子,非常辛苦,才刚看到孩子的头。你会在这个时候盘问这个产妇下一个孩子的状况吗?是的,我现在刚把头生出来了。所以你觉得礼貌吗,哪怕是孩子父亲问这话也不行!”

“可是这个产妇自己才雄心壮志地告诉我,他要生五个!”凯瑟琳气不打一处来,所以哪怕知道这个比喻不伦不类,也忍不住钻进套路开始争辩,“再说,不管我是不是孩子父亲,我主演了电影,为什么不能问续集?”

“真的吗?你在我剧本上迫不及待想要加入意见和做主的样子和一个心急的父亲也挺像的。”卡梅隆直言不讳地说,“你完全不关心这个美轮美奂的潘多拉星球,但非常想要它带来的票房,并且已经收了一大笔片酬,确实很父亲——不关心孩子的细节日常怎么安排,但就是想控制它的一切。难道你没有感受到潘多拉星球的壮丽,没有感觉你的角色有多惊艳,多美吗?你现在满脑子只有对票房的忧虑,我都快怀疑你是不是丧失了美学鉴赏力,失去对电影最基础的热爱,如果是这样,我会非常失望。”

虽然知道他多少有点PUA,但凯瑟琳的确无言以对:她在阿凡达这一部电影上,对自己的事业追求确实完全压倒了电影艺术追求,没有卡梅隆那样纯粹的热爱。这让凯瑟琳忍不住反思了自己几秒:她之前好像确实在那么多人面前扫了卡梅隆的兴致和面子,下午看电影的时候也没有给一句正向反馈,卡梅隆能忍到现在才发作已经很难得了。

“潘多拉很美,这是我见过最美的星球……比科洛桑还美,还更有真实感。”凯瑟琳只好再次拿星战做比较,其实在她心里,还是觉得科洛桑星球最好,但她知道卡梅隆就是想听对卢卡斯的拉踩(……)。就像幼儿园的小孩在沙滩上堆了个城堡也想听夸奖,人之常情而已,卡梅隆这样的大导也不能免俗。反正为了她的剧情发挥,身段软一点也没什么。

卡梅隆的态度也缓和下来,珍惜地吐露了一点对续集的构思:“我打算引入一个新的重要物种,叫图鲲……你可以理解成一种更巨大的鲸鱼。时间线设置在十几年后,所以男女主那时有好几个孩子了。”

“我懂了,然后孩子正好是青春期,”凯瑟琳秒懂他的思路,“和父母闹得鸡飞狗跳,于是偷偷出去冒险。”

“是的,然后冒险途中遇到了你。”卡梅隆坦然接受凯瑟琳微带嘲讽的补充,于是她顺着瞎编:“然后我骗了他们对吧?利用他们把我从……(卡梅隆提醒:爱娃的神经茧里)对,从神经茧中释放出来,重新祸害潘多拉星球,让孩子们明白漂亮女人都是骗子,不要相信她……原来爱娃是个潘多拉魔盒吗?真是个老套的故事。”

卡梅隆不以为然,又搬出来他那套说辞:“泰坦尼克号也很老套。阿诺施瓦辛格演T-800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也觉得自己演了一个傻兮兮的机器人。所以你同样也可以觉得这个故事老套。但你记得我们去参加电影协会的时候说的话吗?要开发新技术,把更多人吸引进电影院,那你的剧情就不能太新。不然为什么你的绿袖子剧情如此简单?”

凯瑟琳没说话,摆出认同的表情和他虚与委蛇,假装自己非常认同他的观点。因为她担心自己再犟下去,会被卡梅隆赶出放映厅……她还想多看几遍呢。

“至于续集的时间,不知道,也许十年后吧,我有一个大家庭要陪伴,电影不能占据我全部的生活。”卡梅隆给凯瑟琳又放了两遍后耸耸肩说,而凯瑟琳叹口气,半真半假地诉苦道:“那样的话,那个时候我已经四十岁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女演员的职业生命有多短……”

“这就是这套技术的魅力所在。”卡梅隆沉吟片刻后,居然认真安慰她这个难以解决的问题,“你不用担心年龄对女演员的影响,动作捕捉能让在荧幕上永恒,你可以无限次尝试,甚至哪怕五十岁,六十岁,都可以尝试任何年龄的角色。实际上,西格妮·韦佛不就是吗?我打算在续集里,让她演十几岁的小女孩。你注意到片段里的祈祷声了吗,那就是她配的。”

这技术确实挺强的,凯瑟琳默默地想,她甚至不知道这段是什么时候拍的。

“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阿凡达正片也保持这样的水平,这是我身为导演的责任。我不是赌徒,但我承认我需要你这样巨星主演的支持,你有信心,才会让福克斯更有动力去融资。”卡梅隆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凯瑟琳知道戏肉到了,这就是卡梅隆肯割爱分享这段精华剪辑的原因,他要她在福克斯面前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这边,“你在泰坦尼克号时就对整部电影如何创作的过程感兴趣,我当时就知道你不像莱昂,虽然也对我的高标准满腹怨气,但你理解我的想法。所以,在那个你最绝望最没有信心的时刻,你都有心思问我怎么做旧你的蝴蝶发卡,那现在你就该明白,对电影创作的热爱需要纯粹,金钱对你来说应该位居末位。”

“好吧我承认,普罗米修斯让我一度很焦虑,我不是完美的人,赢了太多次后,我很难接受我不是冠军。”凯瑟琳暴躁地吐露心扉,她有点不情不愿,仿佛被迫接受心理医生的诊疗,“票房机构告诉我,黑暗骑士大概在10月破十亿,而普罗米修斯顶多是它的一半。我最终会接受的,也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很体面,但至少此刻我很难释怀。而且明星女友也让我担心,明年情人节的档期根本不可能赶上了,因为希斯到年底可能才勉强恢复过来……笑什么,觉得我很庸俗吗?我告诉你,制片人没一个不庸俗的!”

卡梅隆看着她,露出大人看小孩的眼神,还忍不住发出一种介于嘲讽和怜爱之间的笑声,让凯瑟琳恼火极了。等卡梅隆笑够之后,他才慢悠悠地说:“实际上,这才是你今年最好的生日礼物。因为这才是现实,让你明白你不是主宰一切、全知全能的上帝。相信我,能在拥有一切后,及时遇到一次轻微挫折并不是坏事,它让你不至于头脑发热觉得自己能永远赢,它会成为你宝贵的经验……就像我那部票房失败的《深渊》,它的技术在十多年后被我用在了阿凡达。我当年也并不像我表现的那样自信泰坦尼克号会成功,我也有深深的恐惧。但阿凡达不同,一切都是完美的,有完美的技术,完美的演员现在就站在我的面前,接下来是后期和宣传。凯瑟琳,你的帮助是锦上添花,但没有你,我相信我自己也能做到。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此刻选择正确,你会得到世俗意义上的更丰厚回报,这是我乐见的,同时也是你需要的。并且未来可能拥有的伟大荣耀会是我们共享——相信我,我很少对别的演员这样说,他们只是我说故事的工具,我常常希望他们离开镜头就没长嘴。”

“你比我的心理医生还强。”听完这一大段后,凯瑟琳沉默片刻,对他第一次由衷地感慨,“你完全知道别人爱听什么,你只是懒得对彼得·车宁说。”

“噢,是的,我的收费非常昂贵,今天虽然可以给你免掉这半小时心理疏导的诊费,可我不想给福克斯那帮人也免单,明白吗。”卡梅隆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现在,请告诉我你的决定。”

十分钟后,彼得·车宁张大了嘴巴,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马特也呆呆地望着凯瑟琳。

“我再说一遍,我相信阿凡达会比泰坦尼克号还成功,并且这次,你们如果再像泰坦尼克号那样找派拉蒙分摊成本,那就太可惜了。我会像他那样,”凯瑟琳指着卡梅隆,态度十分坚决,“退回我的全额固定片酬,折算为成本,但我要和你们平级的结算权。”

“阿凡达和普罗米修斯对现金流的要求不是一个概念,凯茜。”彼得·车宁在震撼中好不容易缓过神来,虽然实在不知道凯瑟琳的态度怎么来了个180度大反转,但他还是尽职尽责地开始讨价还价,再说,福克斯其实已经在联络一些私募集团,取得了一定融资成果,但凯瑟琳的态度太让他震惊了。而且说实话,凯瑟琳的两千万固定片酬看着吓人,但在阿凡达庞大的后期成本中还溅不起水花,这更像一个吹响号角的战斗象征,而他需要摸清凯瑟琳和卡梅隆的底牌。

但凯瑟琳抱起手臂,一脸执拗,除了这个外什么都不肯说,在车宁眼里仿佛在发失心疯:“所以我要告诉你我的打算,让我说完,不仅是退回两千万片酬,并且普罗米修斯DVD销售收入的结算时间也可以推后。我说了别打断我,实际上,从我听到的消息来看,普罗米修斯的DVD预售基数和上升曲线并不比黑暗骑士差多少,甚至更高,不是吗?最后全球卖出两亿绝不是问题,其中北美至少有一亿,对你们的资金链相当有利。难道你们连熬到第四季度都做不到吗?不可能一点后手都没有吧。”

车宁有点尴尬,他的确瞒着卡梅隆和凯瑟琳在找外援。福克斯不可能再和同行分享阿凡达,但华尔街的沙丘娱乐集团已经许诺了下个季度至少一亿的投资,虽然不够包圆,但起码能解燃眉之急……

但是凯瑟琳的态度是那么咄咄逼人。他难以思考压低她要价的办法,而且凯瑟琳还在继续阐述她的思路:“别卖惨了,我可以重新签协议,到阿凡达上映时再执行我这部分DVD收入的结算……可以按年化8%支付利息。这个利率已经很划算了吧?我作为主演愿意如此牺牲,詹姆之前也花了几千万在阿凡达的技术突破上。”

“所以现在我想问,”说到最后,凯瑟琳图穷匕见,微笑着质问车宁,“我们到底是不是在为同一个目标使劲?福克斯此刻的态度,会决定我在明年宣传期的态度。”

凯瑟琳在普罗米修斯的DVD分成是按利润率算,在占比35%的利润总额里分走18%。所以凯瑟琳轻飘飘一句话,又让她至少一千万的收入要延后一年才能拿。再加上凯瑟琳敢于退回片酬,按投资比分成的气魄,她之后肯定愿意公开给阿凡达正片背书(但她怎么能疯成这样?),这样媒体多半会觉得她发癫,或者是主动放下狂言炒作,无论如何,营销费说不定还能再省点。车宁今天来就是想让卡梅隆让步,但是如果凯瑟琳做到这个程度,也不是不行……但是她到底吃了什么迷魂药才会这样做啊?

“凯茜,你确定吗?你要想清楚啊!”马特终于忍不住开口,他实在搞不懂凯瑟琳为什么突然像发了疯一样支持阿凡达,明明一小时前他们还在一起抱怨……出于本能的关心,他想阻止凯瑟琳这样大撒币,但卡梅隆对马特就没那么客气了——

“马特,我没有要求你跟进的意思。”卡梅隆冷冰冰地说,“虽然你本来也不该拿那么多,我原本想选个新人的,如果不是凯瑟琳坚持要你……”

马特涨红了脸,卡梅隆这和直接说他又贵又没用一样有什么区别。凯瑟琳不得不缓和了神色打圆场:“露西就快要生了,马特得养家,哪怕为了三个孩子,也不能让他和我们一样选择呀。”

她给了马特一个眼神,马特虽然不明白她的想法,但还是迅速倒戈:“好,那我支持凯瑟琳,她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

车宁:……怎么又丝滑无缝地疯了一个,局势变化太快,他实在没有心理准备。

但他环顾四周,显然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孤立无援。最后他苦笑说:“合同可能会很复杂,我们今晚先敲定几项备忘录吧。”

凯瑟琳这次顺从地答应下来。看着马特望向她担忧的眼神,她潦草地笑笑,心里重新浮起一阵恐慌:她当然知道,要是阿凡达票房血扑,她就相当于浪费了整整两年一无所获,同时她的事业会断崖式下跌……

凯瑟琳几乎不敢想那个结局,感觉面前是一个黑漆漆冒着寒风的洞,随时都能掉进这个无底深渊。她现在已经就像一个疯狂的赌徒,拼命把最后一点筹码往赌桌上堆,要知道自己么走上天堂,要么一定会下地狱。

可是她想到那三十秒树女在茧中复生的片段,信心又迅速充盈起来——某种意义上,这是她见过荧幕上最美的自己。虽然心知肚明这是卡梅隆给她画的饼,但奈何这饼实在太香,她一定要拼尽全力……总有一天,全世界都会看到这一幕。

……

“噢,是的,我对那张水母船印象深刻,有时候你不知道詹姆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太有想象力了。很多年前他也给我画过一张素描,我们也经常交流绘画,因为我从小就对艺术感兴趣,如果不当导演,我大概率会去当个画家……”凯瑟琳·毕格罗对自己的女主角,另一个凯瑟琳笑着说。

在拍摄瞒天过海美人计的间歇,凯瑟琳抓紧时间跟自己的导演聊天——她和毕格罗彼此心知肚明,凯瑟琳对自己的商业片控制欲太强了,方方面面都很少放手,所以毕格罗就是来挣一笔快钱,好为她别的电影融资。当然出于习惯和维护自己的名声,凯瑟琳对这位资历深厚的女导演还是相当尊重,再说,要是能多挖一点卡梅隆的料就好了,方便之后她又和卡梅隆吵架的时候能占据上风。

凯瑟琳不能透露自己在光风暴影业看到的片段,但可以把那几张素描拎出来聊。果然,毕格罗也记得很清楚,肯定是卡梅隆给她看过——说不定还是新婚燕尔的时候。

于是凯瑟琳好奇地问:“那泰坦尼克号里,杰克给露丝画素描的情节,是不是他为了纪念你呢?”

“他问过我,然后我说这情节是必须的吗?他说是的,但我只是通知你,我是一定要拍的。不过詹姆的性格就是这样,他要做什么,无论多难都非要做成功。”毕格罗耸耸肩,顺便直率地爆了个料,“他至今还很不满编剧工会不给他《惊爆点》的剧本署名,所以我们离婚后过了好几年,在泰坦尼克号之前,他又挤时间给我写了一部电影剧本,末世纪暴潮。我和他聚餐的时候感谢他,但他只对我说,这次再不给署名的话,他就要上媒体把编剧工会痛骂一顿……他就是这个脾气。”

凯瑟琳看着毕格罗脸上那种意味深长的微笑,有点心虚——毕格罗应该是猜到了她的想法。于是凯瑟琳立刻换了个话题:“《拆弹部队》现在怎么样了?我上次听你说,你想下个月送去威尼斯?”

凯瑟琳·毕格罗的上一部杀青的电影,战争片《拆弹部队》的经历从一开始就颇为坎坷。融资困难都是普遍现象了,选址也让人头痛,原本选择的科威特美军基地不肯提供拍摄许可,他们只能去约旦的首都。好不容易开拍,工作人员因为中暑倒下好几个,主演杰瑞米·雷纳在片场摔下楼梯而受伤,拍摄进度奇慢。戏外的麻烦也有一大堆,比如五角大楼在看了部分成片后就指责这部电影严重歪曲美国军人形象,从那之后,拆弹部队的制作团队每次入境美国,几乎都会被单独审查……

但这些都是凯瑟琳自己听说的消息,毕格罗本人从未对她抱怨过哪怕冰山一角。仅从这点,就能看出毕格罗性格的刚硬强势……怪不得她和卡梅隆会结婚又很快离婚,凯瑟琳在心里默默想。

果然现在毕格罗也只是笑盈盈地回答,绝口不提制作方已经因为不看好票房,可能准备把拆弹部队的发行权低价卖掉:“是的,威尼斯给我发了主竞赛的邀请函。而且拆弹部队还是詹姆说服我拍的,我去年原本打算先拍另一个项目,但他看了剧本,坚持我应该先拍这个。哦,说起拆弹部队,我想起莱昂在约旦差点被炸了,其实……可能原因在我。”

“啊?”凯瑟琳被最后一句弄懵了,但又不好意思不听,毕竟她刚问了毕格罗的前夫,毕格罗提她的前夫也很正常。

毕格罗微笑道:“雷德利·斯科特拍谎言之躯前听说我在约旦,发邮件拐弯抹角地问詹姆,于是他再发邮件问我。我告诉他们,我拍摄的时候,约旦军队24小时保护着我们,所以还算安全。但我忘记告诉他们,中东局势一天一个变……”

“你怎么能揽到自己身上?”凯瑟琳悻悻地嘟囔,“莱昂那个人,哼,一直就很倒霉,你以为他只在约旦挨炸弹吗?他去了摩洛哥也差点被炸死,天生让人心烦。”

“你是在关心莱昂吗?我可以告诉他吗?”一个声音响起,凯瑟琳看也不看,抓起面前的笔记本就往后扔——爱德华·诺顿敏捷地抓住,对身旁吓了一跳的前女友德鲁·巴里摩尔温和笑笑。随后他那略凹陷的精致面孔又故意换了嬉笑表情来应对凯瑟琳,“这次可是我亲耳听到的。不过莱昂确实就像你说的,有时候是太倒霉了。年初我邀请他去大堡礁潜水,他在水里沉迷玩手机,没发现自己的配重拿错了,导致气瓶根本不够用,最后是我把他救出来的……”

凯瑟琳和诺顿曾经打算合作《面纱》,不过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并且谈了没多久,合作就无疾而终……因为他们在筹备期就吵了个惊天动地,彼此拉黑,此后一直没有往来。在那之前,他们相处本来还算融洽,都没想到彼此在电影上都是如此固执的人。这次是德鲁和凯瑟琳在拍瞒天过海美人计时,德鲁为了电影的戏剧性,请诺顿来演电影里她的角色前男友,顺便问他们要不要破冰——“你们都多大了,至于吗。”这是德鲁的原话,于是凯瑟琳不情不愿地答应。

也许有人报仇十年不晚,但凯瑟琳的报复是从早到晚。她立刻留下来围观德鲁和诺顿拍电影里的重逢戏码,并对导演毕格罗提出亲切建议:“既然这是一对怨侣重逢,那德鲁的态度应该表现得更激烈,要不让她用刀比着爱德华的脖子说台词?”

“凯茜,当年莱昂第一次和我哭诉你对他这样干的时候,我还不信呢。”虽然这么说,但爱德华·诺顿对凯瑟琳无奈摇头,凯瑟琳也冷哼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他不要脸敢把这些往外到处抖,但我有自尊好吧。”

“有道理,莱昂那几年确实太疯狂了,虽然他这两年倒是温和了很多。”诺顿想了想,觉得凯瑟琳说得的确很有道理,于是他绅士地同意了这个给他的形象再度抹黑的小添加,“那我演吧,你想看我什么表情?”

“丑态。”这次换做德鲁开口,她似笑非笑地说,“要不要又来挑战一下演技?我知道你不在乎形象。”

诺顿笑着答应了,凯瑟琳看着他们若有所思——她有点怀疑诺顿的戏霸行为不是第一次了,说不定德鲁也体会过。等她终于围观完诺顿完美表现出怯懦胆小的样子(上帝啊,诺顿的演技真是让人惊艳),诺顿又问她:“你下午还要去扫地吗?”

“让你失望了,我的社区服务已经做完了。”凯瑟琳懒洋洋地拨弄双手上的好几枚戒指(这是角色的首饰,设计师让她这次走繁复风格)。她之前把大卫·拉塞尔打出脑震荡的判罚就是几十小时的社区服务,她选择在瞒天过海美人计开拍的第一个月,每天在纽约的不同取景地扫大街两小时,赚足了话题版面——因为基本剧组搬迁到哪里,(她叫来的)狗仔就追到哪,让八卦群众们都已经对瞒天过海美人计的取景了如指掌,这对一部兼具时尚和喜剧元素的盗匪片来说是很好的宣传。

既然德鲁和爱德华已经拍完,凯瑟琳马上就翻脸驱赶他:“快走快走,我现在看到你,就想起你怎么把面纱改烂。真不知道可怜的娜奥米·沃茨面对你的思路,是怎么忍着拍下去的。”

“明明是你的思路太冷酷了,”他们俩就跟中了毛姆的病毒一般,在凯瑟琳提到面纱后,爱德华也严肃起来,不再玩笑,又开始用熟悉的平静语调和她辩驳,“我的改编有什么问题?沃尔特只因为报复才带凯蒂去疫区实在是太掉价,我认为他还是深爱凯蒂的,我只是添加一点浪漫元素,你的反应未免……”

“你是英国人还是我是英国人?你觉得我会不了解毛姆吗,我告诉过你多少遍,他就是一个冷酷阴暗的典型英国男人,又自卑又敏感,”凯瑟琳恼怒起来,要不是当年版权在诺顿手上,她才懒得吵那么久,结果还是白吵了,诺顿这样表面绅士实际ego不小的男人根本听不进意见,“但就算是他,也知道自己笔下的男主不是个好东西,至少不是完美的。结果你居然把一个有深刻内涵的人性故事改成了最无聊的精致爱情片,把他死前的自我审判消解成他为爱忏悔,真是恶心。你只是在增加你的男主戏份的同时,暴露了你有多刻奇而已。”

“停停停,”德鲁刚脱下戏服……刚才在摄影棚的炽热打光下,穿着大衣又是夏天差点没把她热中暑。现在她惬意地喝着冰啤酒走过来,然后用stop的口型指着诺顿,诺顿无奈地点头……刚才明明是凯瑟琳在输出啊,“埃迪,我记得你昨天来之前是想和好吧?现在请安静,我和她还有一段没拍完,而且之后还有事要忙。”

凯瑟琳像翘起尾羽的花孔雀一样,昂着下巴挽起德鲁的手臂准备去更衣间换新的套装(拍摄期间她们各自都要换几十套戏服),诺顿笑了笑,和她郑重地握手,为刚才的争执道歉——但这次凯瑟琳有信心拿阿凡达的票房打赌,诺顿对面纱的想法仍然没有分毫改变。

不过她和德鲁的确有很多剧组事宜要讨论。因为瞒天过海美人计的主题和罗汉系列一样,都是要偷东西,这次剧本设计的是在以欧洲皇室为主题的MetGala上,盗走一件宝格丽的绝世珠宝。

凯瑟琳从一开始就确定了这场舞会要原版一比一复刻,甚至比安娜·温图尔举办的历届都更华丽也不为过。数百名流汇聚在大都会博物馆里争奇斗艳的大场面群像戏不可能后期补拍(虽然内部场地是在纽约自然历史博物馆拍,剧组借不到大都会博物馆,只取了外景),必须在一周内结束,要调度起来所消耗的精力可想而知,要不是为了上镜要尽量减少熬通宵,她和德鲁可能还无法在凌晨两点回去休息……虽然之后还要六点起床上妆,毕竟待处理的突发事件实在太多了。

“克莱尔重感冒还没好全,下周可能来不了,她打你的电话没通,所以才告诉我。舞会倒是小事,把她镜头删了就行,但她前半段还和安妮·海瑟薇有对手戏……”德鲁皱着眉,说出她五分钟前刚收到的又一个突发状况。

瞒天过海美人计总共八位主演,凯瑟琳自然还是演泰丝(乔治·克鲁尼在罗汉系列里的角色丹尼·欧逊的妻子),凯瑟琳·泽塔-琼斯还是演探员(来查案的),此外所有都是新角色,比如德鲁饰演的黛比·欧逊(丹尼的妹妹)。

偷盗珠宝小分队总共六人,她们要偷的珠宝来自安妮·海瑟薇饰演的一位漂亮又正当红,脾气差劲的女明星再舞会上所佩戴的孤品。既然这位女明星很跋扈,那她当然有看不顺眼的同行,正是由曾饰演过朱丽叶的克莱尔·丹尼斯饰演,剧情里小分队准备从她入手引诱。

凯瑟琳之前没有公开试镜,直接给克莱尔发邀请函客串,也是存着帮忙的心思——十多年前她们刚认识时,凯瑟琳和克莱尔的地位差距可能不算大,但如今已是天壤之别。克莱尔最近几年的事业相当平庸,几乎快淡出电影圈,最近听说她已经在挑电视剧的本子了,好像叫国土安全。

凯瑟琳不知道她转战剧圈能不能泛起水花,无论如何,给她一个短暂露脸的大银幕角色,也算凯瑟琳百忙之中给的帮助了。但现在克莱尔祸不单行……

“这事不难。”凯瑟琳没有多花时间考虑,毕竟工作太多,不能为琐事耽搁太久,和克莱尔的交情还不足以让她修改电影进程,大不了给别的电影里的角色,“我给她发截止时间,时间一过,无论她的身体是否恢复,我们都必须换人。挑个咖位低的备选,我让选角导演紧急推荐……你是不是已经有人选了?”

“可能你不信,是我刚才偶遇一个来剧组找朋友玩的金发女孩。”德鲁的表情有点奇特,“我在好莱坞待的这三十年,见过比她妆后更美的,可能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就让安妮等下过来,我们拍完喂蛋糕的那段,就看她们配戏。”凯瑟琳有点惊讶地挑挑眉,但也无暇多想,直接让助理通知安妮·海瑟薇中午准备一下。

“我们下午再确定一下舞会的具体客串名单……为什么你不请汤姆·克鲁斯来呢?其他好几个都来了。”德鲁说着说着就开始八卦,凯瑟琳没好气地说:“我假设你知道,汤姆去年陪着凯蒂,在人生中第一次去MetGala,然后他俩就拿了红毯十大最差套装?我要是邀请,他可能以为我在嘲笑他。”

“女孩们,现在Veselka的光线最好,不要错过。”毕格罗招呼她们去旁边的取景地——Veselka意为彩虹,是纽约一家全天营业的乌克兰餐厅,剧组取得了上午封闭拍摄两小时的许可。

德鲁上半年刚拍完灰色花园,留着深棕色的齐肩卷发,和凯瑟琳商量后,德鲁决定保持这种棕黑的深发色,凯瑟琳则把头发拉直后染得更金,趋近于一种明亮的浅金色。用德鲁的话说,黑发和金发站在一起好像更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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