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逝去,羁绊崩断。
她溃散于世间,点点灵光湮灭,带走了她所有的痕迹,也带走了翊世夷的活力和精气。
翊世夷振着那双承载天地脉络的翅膀向上飞去,向远处飞去,那双往日流转着的璀璨珠光的翅膀层层黯淡,蕴藏着无上大道的珍贵鳞粉随风簌簌脱落。
“回去……回家……”
一道声音浮现。
翊世夷不再停留,循着刻在神魂最深处的记忆,振翅飞向千万里之外的最初故土——那片哺育她生长的牡丹花田,那棵孕育她成长,供养她的黑树。
这一路不知光阴流逝多久。
翊世夷落在树枝上时已经很累了,她的翅膀变得黯淡,鳞片脱落大半,双翼残破无光,昔日贯通天地的纹路黯淡死寂,她早已不复当年的灵动神圣,只剩一副孱弱疲惫的躯壳。
黑树上的紫色小花依旧在绽放,它上面不知何时附着了蝴蝶新的卵,小巧的,一颗一颗占据在不同的地方。
是谁又把孩子留在这里?是她的族群吗?翊世夷的复眼凝望着这些卵,骤然间开始思考这些问题。
只是还没想明白什么,一道凌厉的气息便忽然而至。
正是赶来的小徒弟。
她循着当年女孩提到过去时的只言片语以及翊世夷残存的气息一路追寻至此。
她抬手施出锁灵法诀,一把擒住了已经虚弱不堪的翊世夷。
然而当她抓住了被禁锢的翊世夷,低头看清她翅膀上大片脱落的鳞片以及断裂无光的翅脉后,一瞬间彻底破防了。
她死死盯着那两双翅膀,她想到她筹谋多时,弑师夺道,所求的便是这蝶翼之中的无上大道,可如今这只蝶灵气散尽、鳞片凋零,大半天道肌理已然遗失。
“可恶。”小徒弟面庞有些扭曲,死死咬住牙根,抓住翊世夷的手渐渐握紧,又及时遏制住,冷笑道,“好,很好,你想死,毁我道途,坏我大计,那就去死。”
说完她拿出一个盅,那盅体布满金色纹路,篆刻了阵法,是她平日里最为珍视,专门用来培育上品蛊虫的乌金纹育蛊盅。
她恼极,直接将翊世夷丢了进去。
“当作养分,也算死有所值了。”
这盅材质珍稀,法阵精巧,虫子进入后会最大程度的放大它们的凶性,使得它们不断自相残杀,最终留下胜者。
小徒弟一向对这盅爱惜至极,盅里放的都是极凶极毒的蛊虫,她想,将这只灵蝶残存的血肉与本源当做养料,供给盅里的蛊虫,说不定还能借此养出几只更强的蛊,不至于让自己这一场追逐彻底落空。
洞府沉寂。
育蛊盅放在正中间的石台上,黑暗狭小的盅内,无数蛊虫四处游走,本能地朝着翊世夷的气息围拢,不断撕咬争斗,争夺那一点点飘散出来的养分。
翊世夷静静缩在盅内一隅,残破的翅膀轻轻收拢,沉静地看着眼前残酷的厮杀。
只不过那些残留在体内、不由自主缓缓逸散出来的微弱大道气息,如同无形的细雨,无声无息浸润着每一只疯狂缠斗的蛊虫。
盅内不知过去多少日夜,一些熬过缠斗的蛊虫躯壳之上,竟然隐隐生出淡淡的紫色纹路。
那纹路,似乎正是源自翊世夷鳞片里流淌的纹路,她复眼看到那些紫色花纹时混沌懵懂的神魂猛地一颤。
尘封久远的零碎画面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翊世夷认出来,它们是从前在花田里,在田埂上,在林间,女孩轻轻对着她低语说话时的画面。
从前翊世夷只有本能,听不懂一字半句,只记得女孩吐息时那温热的气息,和指尖轻轻拂过她翅翼时的触感。
此刻一句句零碎的话语,在翊世夷脑海中缓缓拆解开来。
女孩在她旁边讲心事、讲快乐、讲烦恼、讲梦想、讲大道、讲生死、讲离别,讲万物困于尘缘。
翊世夷终于懂了,迟开的灵智如同雏鸟终于啄破开一层厚厚的壳。
巨大的悲哀骤然攫住了她小小的神魂,她开悟了,听懂了女孩过去所讲的所有道理。
可是那个一遍遍对着她说话的人,早已不在世间了。
翊世夷轻轻颤动残缺的紫翅,无形的哀伤一点点漫在这杀气滔天的蛊盅之中。
一天,两天……时间快速流逝,盅内只有无休止的血腥厮杀。
外面的小徒弟偶尔过来查探一次,等候蛊虫的成长。
直到三十日后。
一声沉闷而恐怖的巨响自石台之上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