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法阵完好且素来坚固无比的珍稀育蛊盅,居然从内部猛地崩裂开来。
乌黑的碎片哗啦啦四散滚落,干枯残破的蛊尸掉在地上,化为一滩黑水,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
上千只蛊虫尽数消亡,只剩下唯一一只满身血痕的胜者,静静伏在狼藉的碎盅之间。
小徒弟猛地站起身,快步上前,目光落上去的一瞬,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了。
在她的目光下,看到的是那只存活下来的蛊虫,坚硬的甲壳之上浮起了一条细短的,蜿蜒流转的紫色纹路。
小徒弟惊诧地细看着那纹路,竟然与翊世夷翅膀上已经破碎的翅脉鳞纹十分相似。
巨大的惊喜让她无法控制地大笑起来,她抓住蛊虫,指尖细细摩挲上面的纹路。
她没想到仅仅只是将翊世夷拿来当饲料的一个冲动举动,居然撞出了一桩匪夷所思的造化。
她满眼笑意,脑中冒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如果一直让你进入蛊盅,是否就能还原出你翅膀上的纹路?”她抓起翊世夷,从头至尾打量着,评估着,又看了那只蛊虫,突然蹙起眉头,“花纹似乎太少了……”
若一盅只能得这么一点翅纹,那么需要的蛊虫将不计其数,她有些头疼,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么想着,她拿出了另一个盅,将翊世夷丢了进去。
十年光阴,在小弟子无休止的奔波里飞速淌过。
她走遍了深山瘴林、蛮荒蛊寨、大漠孤城,源源不断搜罗各式各样的毒虫,一坛又一坛崭新的蛊盅被她备好。
每一次,她都把翊世夷扔进去,渴望蛊虫的相互厮杀,诞生出带着大道紫纹的胜者。
可那些纹路永远只是碎片,有的仅仅是一道细短的脉丝,有的只是一小块模糊的斑点,甚至没有一个能比上第一次得到的那只甲虫。
她将所有蛊虫取出来,把它们身上的纹路一一描摹在绢帛之上,绢帛堆了厚厚一叠,密密麻麻的紫痕交错杂乱,重复的图样层出不穷。
夜里,小徒弟看着满桌图纸,烦躁如同毒藤缠上她,她终于悲哀地看清一个残酷的事实。
靠这样的方式一点点拼凑完整翅脉,就算耗尽自己全部寿元也远远不够,这些零散的,重复着的纹路会耗干她所有的时间与心力。
挫败啃噬着她的神魂,绝望一点点浮上来。
她尖叫一声,死死抓住翊世夷,指尖收拢,翊世夷残破的翅膀向下簌簌掉落最后的鳞粉。
“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没有什么用处了!”她怒吼着,想要彻底捏死翊世夷。
然而抬眼看向某处的刹那,她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两个圆润厚实的虫蛹正静静挂在黑树的枝桠上。蛹壳表面,流淌着浅浅淡淡的紫纹。
那纹路。
是她描摹过无数次的样式。
小徒弟怔了一瞬,忽然仰头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震荡在林间,带着近乎疯魔的狂喜。
“对啊,我何必辛辛苦苦依靠炼蛊呢?”她松开翊世夷,步伐有些踉跄地靠近那棵树,近乎虔诚地抬手抚摸过两枚蛹,“原来你不是这天地间唯一一只灵蝶。”
“或许,这棵玄树本就是你们灵蝶一族的本源,这里会诞生更多的蝴蝶,每一只新生个体都会携带着属于大道的翅脉印记,源源不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狂喜冲昏了她的头脑,她压下声响,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将两枚蛹从枝条上面摘了下来,回去之后,她搬出特制的保温玉匣,凭着自己长久养育虫子摸索出来的经验,细心调控温度与灵气,一丝不苟地供养着两枚虫蛹。
伤痕累累的翊世夷安静停栖在角落,她漆黑的复眼冷冷锁定了眼前的人。
她的翅膀早已弯折,再也不能飞行,她只能像只爬虫一样前行,摇摇晃晃,甚至不能保持平衡。
翊世夷最后轻轻振了一下残破的紫翼,一缕极淡,近乎缥缈的紫色流光,无声无息从她翅膀逸散,缓缓飘入了玉匣里面的两枚蛹壳,以及黑树上的卵。
翊世夷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天地间第一只这样的蝶,但她知道她会是最后一只,她想,她对整个族群有处死权。
“我们,永远都不会任人宰割。”她愤怒地向它们传达着。
而小徒弟只顾着满心憧憬未来,幻想着无数新生灵蝶破茧、无数完整大道纹路尽数归于自己手中的景象,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缕悄然潜进去的紫光。
三年悠悠而过。
玉匣之中沉寂已久的两枚虫蛹,终于微微震颤起来。
翊世夷静静待在角落,复眼凝望着即将来到这世界的两只蝴蝶。
她的同族,她的同源,她血脉相连的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