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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二九五上 明心迹真凤愿离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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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氏冷笑一声,眼神自一众太太奶奶面上扫过,道:“怎么,我说错了不成?今日的事,到底是姑爷立身不正,做错了事,既被揭发出来,我想着今日难得长辈们齐全,总要好好教导他一番、让他学好才是,贵府上倒好,正经还没说上两句话,你们老太太心疼孙子、曾孙子,把人几个先遣了上祠堂里躲风头儿去了,这下连个对质的人也没有了,怪不得我们姑奶奶生气。”

她这话语气不善、夹枪带棒的,直言贾母等处事不公,避重就轻,偏袒护短,贾母养尊处优,从来没有人敢于这样当面冒犯,不由得脸色一变,邢夫人等都不敢说话,一旁王夫人因出身王家,更是觉得左右为难、脸上无光,不知嫂嫂齐氏怎么如此无礼。

一时贾家众人脸上皆是讪讪的,齐氏却笑道:“我们王家教女,虽不比贵府上小姐们诗书俱通,从来却要‘气度’上是第一,论及此处,我们姑奶奶自然是最大度的,从前家里她姊妹们都及不上她。姑奶奶自有她的好处,旁人却不能做下腌臜事来故意点她的眼。如今是姑爷自己瞒着人抬了新人来,这里头的规矩是怎么说,自有你们府上定夺,我们是外人,只瞧着不许有那些‘倒反天罡’的事也罢了。到底我们姑奶奶是贵府上使了三媒六聘自我们家里‘堂堂正正’给娶了来的,比那些不知什么来路的人,自然高出不知多少,难道就由着她这么不明不白地赚进贵府上,将来保不齐又越过了我们姑奶奶去么。若有这样的事,我便要同贵府上讨个说法儿了。”

贾母皱眉不言语,邢夫人忙道:“亲家太太过虑了。才也说了,凭她哪个来,总有凤丫头是正,有我们看着,谁也越不过去。”顿了一顿,又补道:“我想凤丫头这一遭儿是受了大委屈的,回来我也选些好东西、叫人捧着风风光光地送给她压惊。”

齐氏听了这话,笑道:“这还罢了。”这便转向凤姐,得意地笑道:“姑奶奶,怎么样,如今心里的气多少平了些罢?”

凤姐冷冷地道:“多谢二伯母替我表白这一场。只是我心里的话仍旧是一样的,侄女儿要与琏二爷和离。”

什么意思,她今日闹这一场,难道不是为了在长辈跟前儿挣足面子、再捏姑爷一个把柄?有些话她不便说得太露,有自己替她说了,如今又挣了面子,又挣了东西,她不感激也还罢了,怎么连自己的面子也下了?

齐氏面色一变,以为凤姐儿仍在气头儿上,强笑道:“姑奶奶,我劝你差不多见好儿就要收了,难不成为着爷们犯的一点子错,倒叫长辈们来给你磕头赔笑赔不是罢?”

凤姐侧头笑道:“二伯母折煞人了,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若说磕头,方才也是我磕了头的。”

齐氏在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神色的松动,更觉有些难下台,不免也觉得凤姐的性子真是太过要强了,如今也不是做姑娘的时候了,也当了几年家,怎么还是如此不知转圜,过日子哪容得人这样使小性子,再瞧那外室,虽是来路不正,却正经生得花容月貌,面上又做得顺服柔婉,姑爷的一颗心自然是给人拴着走的,姑奶奶再要别扭下去,只怕后面吃苦头的日子还有呢!

齐氏见凤姐不肯服软,且又格外能拣些话来呛人,心里也有气,冷笑道:“姑奶奶要‘和离’,也要问过王家的意思。前头这桩婚事总是两家子长辈商议着定下来的,是两家的体面,难不成为了姑奶奶的一句气话就扯散了。改日姑奶奶的气消了,同姑爷又好了,又要说‘不和离了’,这话是怎么说?姑奶奶两嘴皮子一碰,说话没个忌讳,长辈们一日什么也不必做,单只陪着姑奶奶过家家儿了。我只说一件事——姑奶奶离了这一家的门,总是要归宗的,若是咱们家里不同意,姑奶奶预备归去哪里?我劝姑奶奶莫要逞一时之气,到时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什么意思。说到底,总是你们一家子该闹明白的事情,不该带累别人,如今既然提起来了,总是关起门来说个痛快罢了,我也少陪了。回来若有什么话儿,再使人告诉我罢。”说着便向贾母等一致意,自带着人走了。

邢夫人见此地无人主张,忙命左右:“出去送一送。”一面就想,怪道媳妇素日霸道厉害,她王家的人嘴巴都是淬过火的,话头子竟有这样锋利,若那家里一屋子都是这样的角色,家常岂不聒噪得很,这样想着,又想笑,瞧见贾母的脸色,又不敢笑。

凤姐仍旧立在当地,脊背挺得笔直。总是要到这样要紧的时候才看得清楚,身周这些素日里疼爱自己的长辈其实根本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明白她、体谅她的。

这却也不是可以怨艾脆弱的时候,如今她的面前有个十分棘手的难题,同琏二和离是她如今唯一的愿望,却不是凭她一个人的意志便可转移的。若是贾王两族的长辈一定不肯点头,她便离不了荣国府的大门,便是离开了,便如二伯母才说的,她也没有归处。

没有归处。

什么话,她王熙凤聪明一世、骄傲一世,蓦然回首,竟然没有归处吗?

她抬起头来看着这处待客的花厅,她曾指挥丫头媳妇们无数次收拾布置过这里,将一场又一场的大宴小宴办得既妥帖又漂亮,可如今这里看着真是陌生。既陌生,又甩不掉。

难道当年的一乘花轿竟是吹吹打打地将她抬入了什么坟地里了,入了这道门,不管是喜是悲,一辈子再也别想扎挣出去。她不信,她王熙凤的一生难道就只能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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