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木箱子沉得异乎寻常,压得那张老旧的八仙桌咯吱作响。
李默把钥匙插进那把小小的黄铜锁里,轻轻一拧,“咔哒”一声。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墨水,还有一丝极淡极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烟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那是周迟的味道。
里面是手稿。
一摞一摞,码放得整整齐齐,用不同颜色的棉线捆扎着。
有的写在昂贵的稿纸上,字迹还算工整。
有的则是随手抓来的处方笺、病历本背面,甚至还有几张泛黄的餐巾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李默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面是周迟用钢笔认真写下的一行字。
《给默的碎碎念》。
翻开,是他的字。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却又在收笔处微微颤栗。
开头是这样写的。
“医生说我大概还有五年。我想了想,五年,一千八百多天,如果每天写一点,应该能留给你很多。多到你一天读八百个字,也能读上三十多年。这样,我就当是陪着你了。别哭,阿默,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默的指尖抚过那行字,仿佛能触摸到五年前那个午后,周迟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苍白手指上的温度。
他没哭。
他只是觉得胸腔里那个空了快一年的地方,又开始钝钝地疼。
像是被人用生了锈的钥匙,一下一下,试图撬开已经锈死的锁。
他继续往下读。
说是碎碎念,果然什么都有。
“楼下早餐店的豆浆,我还是觉得加一勺糖最好喝。你总说原味才香。好吧,下次依你。”
“夜里又咳醒了。看着你睡在旁边,眉头皱着,大概是又梦见我走了。我偷偷数了数你的睫毛,数来数去没数明白。”
“化疗真的很难受。但想到写下来的东西能陪你久一点,就觉得还能再撑一撑。”
李默读得很快。
他几乎是贪婪地、迫不及待地吞噬着这些文字。
那些他曾经以为早已遗忘的日常,那些他刻意不去回想的瞬间,原来都被周迟用这种方式,偷偷地、固执地留了下来。
他读着读着,时而笑出声,时而又觉得眼眶发热。
但他始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