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案上茶盏被打翻,水流了一地。梁鸿谨沉着脸没说话,赵安文先发了难,喝道,谁说的东都陷落?谁说的流民四起?若还是个汉子,就站出来承认!
堂下无人言语。几个副将和偏将都单膝跪地,低着头不吭气。其中连那个叛军头领徐更都在内。见无人搭话,赵安文更是气愤,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沉声道,这是谣言,是无稽之谈,是祸乱军心。东都一点事没有,陛下、太子都正平安,没什么破城传闻。你们不要听别人瞎说,又自己四处传谣。现今时局如何,别人不知道,你们难道还不知道?任何一点风声都可能动摇军心,这些都是蛮子常用的手段。此事到此为止,日后不可再谈。违者军法处置!
从被叫到帅帐到离开,自始至终梁鸿谨都没有说一句话。他们在为“东都陷落”的说法而大发雷霆。按照赵安文的训斥,东都无事,这些流民是从别处来的,胡乱编造东都陷落的谣言。不然为什么梁大将军都不知道?明摆着是有心人编造的谎言,如此错漏百出,偏偏有人相信!
无人回应,当然也无人反驳。几个副将偏将沉默着来,又沉默着离开。路云中低着头一直没说话,直到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下。抬头一看是吴栾,那张冷峻凶狠的脸现在看来有些沉静,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意味。
两人到了无人处。吴栾先发制人,说,消息是不是你首先听说的?东都陷落,是真的?路云中说,是不是我又有什么干系?梁将军都说了,这不是真的,是无稽之谈。说话间两个人却都有些负气。吴栾冷笑道,好个无稽之谈。无道之事,又怎会空穴来风。他是将我们都当傻子来看。路云中淡淡说道,把人当傻子,也得有人愿意领这个名头。但凡有一个聪明人,这着棋都下不得。
吴栾脸一沉,说,照你看来,整个朝花岗军就没有一个聪明人了?路云中说,聪明就要死,傻子反而活得久。谁都懂得这个道理。顿了顿又说,要真是假话,怎么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明了说了心里有鬼。只是大家也心知肚明,不肯点透罢了。
两人素来不睦,可是此时却又都无话可说。角落在路云中开口后陷入沉寂。很久后吴栾才说,嗯,你说得对,我也做了这个傻子。只不过我傻是因为我保的是这支队伍,而不是那些个狗官。我真恨不得颠连重弋将他们全都杀尽、屠尽。可我又知道里面更多受苦受难的是黎明百姓。我大声喊叫、辱骂,可以让那些百姓免于屠杀之苦吗?不可以。反倒会送了我自己的性命。所以我选择沉默。
话虽如此,脸上却隐有怒火。路云中看他一眼,依旧没有说话,只心想,朝花岗又有多少人是这样想的?都是战场上的好汉,不怕明枪就怕暗箭。战死沙场是荣耀,被暗中处理则是再耻辱不过的耻辱。一条命谁愿意送给别人拿捏,这才叫死得冤枉,人人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想在这儿送一条命罢了。
与吴栾分别后,路云中心事重重往营帐走。东都陷落的消息是楚歌传给他的。他仍记昨日,楚歌难得跑出城来,跑得发髻摇乱,衣衫也有些凌乱。一见他就立即把事情全盘托出。问她从哪儿知道的,她支支吾吾半天才说,从齐娘子那儿。她见多识广,有的是跑江湖的朋友。我想她说的是没错的。不然骗我做什么?
路云中想,是啊,骗她做什么?一个卖衣服的掌柜,骗个织布的姑娘,怎么看都没有任何用处。除非她是想借此扰乱朝花岗军的军心。可是她这么做有什么用?朝花岗军散了,衍州城也就门户大开,最后遭殃的不依旧是城中人?
路云中心乱如麻,只觉心里似有千千万只线头,理不清数不顺。眼看面前就是营帐,旌旗在晚风于黄昏里猎猎作响,忽听身后有人喊他,说,路副将,且等一等。我有话同你谈。
是那个威州城的徐更。
路云中对徐更说不上是什么感受。但每次看到徐更,他的心里总有种别样的感觉。说不上厌恶,但也说不上喜欢,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打心底里,他其实佩服徐更敢于揭竿而起的勇气。后来徐更投降也是有情可原,若一直在山里没吃的,死了也谈不上成就大业。
到他投降投了官兵,梁鸿谨说要惜才,便也叫他做了个偏将,只将以前的农民起义军全部编到其他营中,甚至调走了几支。徐更手下没多少自己的人,基本上相当于从头再来。日后便换了个性子,整日只说官兵的好,对曾经的仇恨绝口不提。听他满口奉承,路云中反倒觉得厌烦,心想此人难道一点荣华富贵就能收买?
但又想起自己身在军中,明知是上面这个人杀了他的救命恩人郑文柏,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数年来始终把仇人喊将军,难道他自己就不值得唾弃?
这样一想,心下里对徐更的不适也就消解了些,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些同病相怜的悲凉。他的脸色缓和了些,看向徐更说道,徐偏将,有什么事吗?咱们进帐谈吧。
徐更笑着说道,唔,唔,还是路副将讲究,是该进帐。这儿人多眼杂,只怕一句话说错了又要惹一身污糟,你请,你请。
两个人进了帐。路云中帐门不高,每次进门都得弯腰,但徐更不必。他五短身材,个子矮小,整个人像一只倒插在地的矮冬瓜,没人想得到就是他率领威州众农民杀了知府推了官府,又在吉春山盘踞数月之久。
两人在桌前落座。路云中说,路某这里没什么东西,只能请徐偏将喝两杯没味的清水。面前两只杯子,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高矮,映照出两张不同的脸。水也不见得多清,波纹荡漾,其中还能看见些许细沙。徐更晃晃杯子,说,已经很好啦,以前在山上啃土啃沙子,就求这一碗混着泥的水灌下肚。语罢一口饮尽,说好水,好水呀。清的水没意思,浊的水又太苦,就是这样最好。
路云中不知他底细,不敢轻举妄动,又给他倒满一杯水,说,许偏将喜欢,路某也是荣幸之至。徐更含笑道,你是副将,我是偏将,论品级,咱们差了好几位,不必这么彬彬有礼。路云中说,在军中大家都是患难兄弟,不管什么品级尊卑。徐更说,这话我爱听,实不相瞒,我就喜欢和路副将这样的人交往。没有架子又好说话,军中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比如吴副将,徐某基本上没法和他交谈,唉!
路云中不知道徐更为何又突然提到吴栾。直觉告诉他此事里绝对透着邪,却不知徐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心想与其一点点和徐更在这儿耗,不如主动打开话匣子先发制人,开口说道,我也素与吴副将不睦,无他,就是性子不合。徐更说,可他却很会打仗,此前在威州,只要瞧见他的兵马,就知道此行必然是惘然,得不到什么。路云中心下里一动,忽的明白徐更说了这些,就是为了引出威州。
果然,不必他来讲,徐更好似打开了话匣子,先源源不断说起来。说他出身微末,家里只知道种地,恰逢前几年饥荒,爹死娘死,大哥饿死二哥吃土胀死,剩一个小妹自己卖身去青楼给家里换吃的,现在也是不知生死。又说在城里绑了个教书先生,识了几个字,以免看不懂官府的公文,找别人来看又可能挨骗。结果识字后自己去看,还是大部分不认识。认得出,拼在一起也不懂是什么意味,不知道这些告示都是给谁写的。
路云中听他抱怨,也想起自己曾经的经历。事实上一直到现在,他也读不懂那些城门口的告示。满口之乎者也,引经据典,写得漂亮,就是不懂含义。最后还得请人专门用白话复述。心下里对徐更的看法更加复杂,半晌说,因此徐偏将当时就是为了吃饱而占山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