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说,对,我看不清,我一点儿也看不清。这场大雨尚未止歇,她还是觉得浑身冰冰凉凉。
一只更冷的手摸上了她的脸,从眼下一直抚摸到下颌。冰冷的侧颊贴上冰冷的掌心,只有血热汤似的汩汩流动。它擦掉脸上的东西,最后变成指尖湿润的一块。路云中说,你哭了。真相一指点破,两个人都悚然一惊,仿佛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楚歌慌忙抬手去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两个人面对面望着,脸上是同样的泪痕和鲜血。雨像无形的血管,串联起衍州城的大街小巷。是在那一刻,楚歌才终于明白,其实她和这世上的所有事情都紧密相连。她的手从握着一块冰变成了被一只火炉包围,触摸到其里奔流着的滚烫的血液。她明白了自己不说话也足以传递心里的话,那一段遗言和恨毫无关系,它只是在用生命来警醒:从此之后,你的恨上就又叠了新的一层恨,而它们其实并无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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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朝花岗后,路云中请徐更喝了一顿酒。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淋雨的迹象,连一点病气也没有。徐更欣然而来,进门先拱手,笑着说,上次来路副将这里还是白水,现在就有酒喝了,看来路副将也是拿徐某做朋友。路云中说,这是恭贺徐副将升迁之喜,只不过大将军不让大摆酒席,只好略备薄酒。徐更说,不过是顶了空缺的差事,徐某本人没什么能力,只能忝列其中。不过既然是路副将摆酒,徐某喝了就是。
两人交杯换盏,喝了两杯。席上还是衍州城随处可见的食物,没什么新意。最初只是胡乱聊天,偶尔提提军务,但更多时候就谈一谈以前的生活。徐更一谈起威州就开了话匣子,怎样也闭不上。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份药方交到路云中手中,说,你给楚姑娘寻得那份药方,徐某替你买来的。那个大夫以前被徐某救过性命,一份药方而已,不要银两。你请收下就是。
路云中收下药方,说,你救过他的性命,可是我没有,敬元也没有。这份钱还是要给的。说着就要从怀里掏钱。徐更忙说,我的面子就是你的面子,路副将何必客气。再说了,就算是给他他也不会收的,我们两人是很深的交情。
路云中说,那我便好奇,是怎样的交情可以将开门秘方都拱手而让?徐更笑道,世界上的事情嘛,说困难很困难,说简单也是非常简单。几年前他儿子掉进井里爬不上来,眼看着就要淹死,是我吊着根绳子下去把孩子捞上来。救了他宝贝儿子的命不就是救了他一家的命?从此他便记下了这份恩德,彼时在威州,弟兄们生病受伤,找他都不要钱。
路云中不咸不淡地说,那看来还是我们去得晚了。要是早认识徐副将,兴许敬元的病还能更早治些。徐更说,现在也不晚嘛。再说了,疹子这种病也讲求一个缘分。几年前衍州地动,路副将想必也是在场的,知道这种皮上的病有多难治,也不急于一时。
路云中眉毛微微一动,看了一眼徐更,说,嗯,我记得。地动过后不久,徐副将可就静极思动,在威州闹出了好大的把戏。徐更哈哈笑道,我那可不是‘静极思动’,我是‘动极思静’,威州城也在那场地动中未能幸免,再不做点事,这辈子可都静不下来,做饿死鬼难道就很风光?路云中说,做一把刀难道就很风光?假借农民之身来引领暴动,难道会更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