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更惊讶了一下。但其实说惊讶也不算太惊讶,更多的是一种礼节的回应。他说,哦,你怎么会知道呢?你说这句话我是听不明白的。路云中说,你当然听不明白,因为你自己不想听明白。徐更笑着说,这话跟灯谜似的,现在距离上元节可还有好一段日子。路云中说,我们现如今有话直说吧。徐更说,你想多了,我没什么要说的。路云中说,那吴栾为什么会死?
一席话像一柄锤子,彻底打碎两人间勉强维持着的氛围。徐更盯着路云中看了好一会儿。曾经路云中认为他是梁鸿谨的狗,但是现在望向他的却是一双隐约泛着幽绿的眼睛。那不是狗的眼睛。以前他觉得那双眼睛像瘪了的杏仁,处处透着干风。但现在已完全不同,或说,那不是任何曾经过驯化的生物的眼睛。它已对未来的事情做出决断,告诉路云中它的养料绝非现在摞在角落的干草。沉重里带了些戏谑,仿佛在映照他的发言。一个未经教育的农民可以做到如此地步么?当然也是有可能的。但是他知道做决断的时候要更偏向于那个更有可能的选择,哪怕他并不愿意相信,但它意味着谎言和突兀的真相,并比任何回答都更趋近于现在。
很久之后,徐更才说,其实你的心里也早就明白,只不过是在我们面前装傻而已。路云中说,我明白得太晚了,如果更早一点,我绝不会让你这么做。徐更笑了,说,你是害怕吗?路云中沉静地说,不是。而是留着他,会比留着你更有用。
狭窄帐中,两人的目光第一次经历激烈交锋。徐更微微摇着头,但路云中知道他在看自己。这个眼神早在威州的时候就已经穿越崇山峻岭落到他的身上,如今排除了另一个答案,它当然不会移开。
路云中说,你到底是谁?徐更说,无家可归的可怜人罢了,天底下都是这样的人。路云中说,可怜人也有不同的可怜法,你不是下地的。徐更说,何以见得?路云中说,常年务农的人手上往往有厚茧,这种茧子和练武的茧并不相同。他展开右手,一层茧叠着一层,上面会更薄一些,似乎更多横纹。徐更说,哦,原来如此。但我就不能是练武的农家?路云中也笑了,笑容里更有几分讽刺意。他说,你见过这世道哪有能有钱练武的农家?
徐更收回了腿。他是坐着,也没有任何锁骨的功夫,可就是仿佛又长高了两分。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说真是好茶呀。有的位置就该特定的人坐,比如我现在这个位置,比如那一个。
路云中和吴栾关系不太好,两个人很少会进彼此的营帐。但若说是哪个能与他再分庭抗礼的副将,除了吴栾整个朝花岗军中也不会有任何人。现在那个身影上叠了一个新的身影,仿佛他的壳子里套着一个纸做的鬼魂,路云中从他的表皮看到身后的墙壁,目光已经将其彻底戳穿。
他面无表情,坐得笔直,听徐更讲他真正的故事。
徐更用茶盖轻轻磨磨茶杯口,动作娴熟自然。他笑眯眯地说,苦命可以平等降临到所有人身上,你也不必这么看着我。我的确不是威州的农人,可你不能说我不是苦命人。我家三代从商,曾经也是威州城的大户。兄长几年前捐了个官,本来以为至少能有条仕途可走,可不多久那个卖官的被揪出来革职查问,连带着查到我兄长头上,人头落了地,当地趁机勒索抄家,三代家业就此毁于一旦,难道我也不算个可怜人?
路云中微微皱眉道,且信你说的是真的,但是我还是不明白。卖官而已,在大朔不是什么奇事。为什么会追查捐官的人?若真说律法,捐官也不算得什么罪过。
徐更说,只是对于背后有推手的人来说,捐官不算什么罪过。当然无论犯了什么罪都不算罪过。可若是老百姓,哪怕是今年少交了一文的赋税也可杀头。我兄长捐官,的确平平安安做了几月,论贪论抢,绝没有那些大官更多。但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只因为从中运作的人实在太过特殊。
路云中说,是谁?
徐更说,你知不知道梁大将军的来历?
路云中当然知道。早从郑文柏的只言片语中,他就知道梁鸿谨是京城梁家的公子,来到衍州前也曾接手东都防务。是庸人俗人,却是极为狠毒的庸人俗人,满脑子要杀的也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徐更说,这是你的真心话?不,他杀的不是自己人,就是敌人。谁和他作对,谁就是他的敌人。同样的,谁和他站在同一处,谁就是他的朋友。现在,我,你,你弟弟,都是他的朋友和下属。而吴副将和你那个楚歌姑娘则都是他的敌人。路云中说,是他的敌人又如何?他是代表东都来的。徐更诡谲一笑,说,他的敌人就是东都的敌人,东都的敌人就是大朔的敌人。
路云中说,大朔的敌人是颠连重弋。徐更说,错了。大朔的敌人是天下万民。
这话太重了。路云中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这时,他突然想起徐更方才提到的那个运作的人。他再愚笨,也在此刻听明白了沉默里的言外之意。徐更说,梁大将军要杀鸡儆猴,为何提一句太子?路云中说,卖官的是太子?徐更说,太子已经死了。路云中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跟着一跳,这是他第一次亏得大逆不道的桥梁尽头。但是他没有想要纠正徐更的意思,只是静静地、沉默地望着他。很久后他才说,你兄长买官,本来也不无辜,若他有真才实学,完全可以通过科举得到官位。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认为徐更透过眼睛看到他心里的笑意,一个讽刺的、哀伤的微笑。他本来就和大朔没有什么感情,是它逼迫他走投无路,失去父母,又失去养父。在这世间本就了无牵挂,现在他所爱的一切又已经被牵扯入这个牢笼。他不能理解,亦不能接受,但是心已经再也不会因此而痛苦地跳动。他问徐更说,所以为什么是我?
徐更说,其他人都太蠢了。
路云中想,或许这就是真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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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栾死后又是一年零三个月,天到了大寒。衍州城地处北方,虽然还不至草原塞外,但也足够寒冷。天寒地冻,银装素裹,院落里的柿子树也结了冰棱,堆起来厚厚的积雪。
段知燕和郑思君有了新的玩法。他们搬一个小凳子到树下,戴着手套一捧捧往下送雪。手套是楚歌织的,都是棕色的棉线,戴上去暖暖和和。郑思君抽条抽得快,站在凳子上已经可以摸到不少枝丫,于是就由他抱着树干摇晃。
段知燕站在树下,脸冻得红通通的,被淋了满头的雪。她哈哈大笑着,张开嘴将这些细雪往嘴里吞。郑思君连忙说,不能吃的,雪不干净。段知燕说,这么白,怎么会不干净?郑思君下了凳子,拉着她到里屋烧热水,说,不是所有白的东西都干净,吃了要拉肚子。
段知燕有点不服气,说,你瞎说,以前在家里,母亲就经常让楚歌姐姐收些早春的雪,用来煮茶。郑思君笑着说,你才瞎说。我打赌你没喝过吧?喝了那种茶十成十要拉肚子。段知燕说,喝的是梅花茶。郑思君把热水递给她说,管它是梅花茶菊花茶,喝了一样拉肚子。我是喝过的,以前和妹妹偷尝过母亲的茶。谁喝了都难受,简直像一场阴谋。段知燕原本板着脸,闻言也不由笑起。她说,你瞎说。山猪吃不了细糠,你才不懂。你喜欢它,拉肚子也甘愿。郑思君说,我也没说我不喜欢呀。段知燕说,你就是不喜欢!不然你就不会说它一丁点的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