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打打闹闹,从院内跑到院外,又从院外跑回院内,整个庭院都是脚步声和笑声。郑思君现在已经是个半大的少年。他长得很快很高,带着半大男孩本有的某种特征,即他的许多特点实则都和所表现出来的表象并不相干。
他已经十五岁,却长一张十八岁孩子的脸。似有竹条一样的身形,可搭配的却是成年的力气,让人怀疑他会不会拖着柴火就与木头一起仰过去。郑思君整日嬉笑,毁坏的半张脸却早已失去所有能做表情的权利。那张侧面好像一块被犁死里的地,又经由太阳暴晒和大水漫灌,已经如河床一样起伏不定。但是另半张却是阳光明媚的。靴底咯吱咯吱踩着细雪,直起身时,隐约从后颈看到一层肌肉正被拉起。他对段知燕说,路宜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声音,笑着说,你耳朵好灵。思君,我看本来要补你那张脸的营养,全补到了你的耳朵上吧?
大门洞开,一个高挑的少年大步走进。他穿着一身棉袍,脚步轻快,手里还拎着什么。面上比郑思君更早褪去青涩,已经显露出某种年少小将的情态,面色微有些黝黑,是太阳时常晒透的缘故。
五六年过去,在朝花岗日日夜夜的练养,他已经生得很高很壮。他似乎正在与他的哥哥看齐,和楚歌最开始认识他时已经完全不是一个状态,现在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要健康,更像一头小牛。
生活习性似乎也和牛靠近,进门先干活。说着话,抄起扫帚就把满地的雪扫了。他问,你们这么不扫干净?明天出门又要小心滑倒。郑思君说,我和燕燕玩呢。路宜故作深沉地摇头,说,那是小孩子的游戏,我早就不玩了。段知燕尖叫道,说得好像你不是小孩子一样!
路宜给郑思君和楚歌带来了福惠斋的糕点。虽然说着不是孩子,却还是贪甜,三人围坐一桌,不多时就已经将半篮子的甜点洗劫一空。剩下的半篮子段知燕把它放起来,放得远远的,留给楚歌。
她不敢把它放到近前,不然总是想占为己有。似乎人总想把面前能看到的一切都占为己有。无论是糕点,桌布还是人。她就坐在这里,听路云中和郑思君说话。这一年里朝花岗发生了不少事情,但又似乎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仔细想来也不过是人员的调换,升迁与否和他们似乎都没什么关系,路云中还是个副将。但是路宜最近升了少年营的小队长。
郑思君早就恭贺过他,段知燕却是第一次知道。她张开了嘴,看了路宜半天,才说,你是小队长了?那我也要学武。路宜哥哥,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可不能忘了我。
路宜笑着说,就怕你生出这样的心思,梁将军才特意嘱咐我千万不能告诉你。就怕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又非吵着闹着到军中。段知燕说,女孩子怎么不能到军中?我非要去不可。路宜说,臭烘烘的,闻着要吐的。段知燕说,总没有大粪臭吧。路宜一时竟然无法回答。段知燕乘胜追击,连声说,总没有泔水臭吧,总没有蜚蠊臭吧,总没有在水里泡了五日的衣服臭吧。没有就不算臭,有我也能忍受。
她打草似的说了一连串,路宜有些招架不住,连忙陪笑着说,知燕妹妹,你可不要误会。这可不是我不让你去。是将军不让你去,害怕你是段家的小姐,去了军营要出事。段知燕此前也只是和他玩笑,并没有真的动气,听到这话却板了脸,脸色立即阴沉下来,说,我不是段家的小姐,不是段家的女儿。你要是一定这么说,我就同你姓路,同思君姓郑好了。
路宜吓了一跳,正要问,段知燕却转头进屋。她关了门,不再理会路宜和郑思君说什么话。屋内陷入一片寂静。路宜站在原地,手还伸在空中,心跳咚咚。郑思君望着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把路宜拉开,说,你不该提段家的事。
路宜有些吃惊,说,她知道了?
郑思君说,凭她的本事,她想知道什么还不容易?她早就知道,只是没有和咱们说而已。
路宜的心惴惴不安。他的目光越过郑思君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他不能揣摩清楚此刻段知燕内心到底如何去想,但知此事若要传到衍州城,也早已过去半个月。无论她是半月前知悉还是几天前才打听到,这么多日在别人面前依旧嬉笑欢喜,已经是他人所难得能做到之奇事。突然间,他的心里对这个小女孩涌现出无限的敬重。他回想起同龄的、亲手送走养父的自己。那时候的他绝没有段知燕这样冷静,他嚎啕大哭,但是毫无办法,那种无助甚至持续到今日,若现在路老爹在面前死去,他也毫无办法。
这件事实则说来简单,似有狂风暴雨,但掀到衍州城也不过是小小的一口呼吸。就在一年前,东都陷落,颠连重弋入主东都皇宫,大朔北部几乎完全拱手相让。皇帝被迫弃城而逃,逃往南方,眼看着危在旦夕,颠连重弋却主动提出止战,又将永昭帝迎了回去。
东都百姓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原本以为军士望风而逃,东都一夜陷落,对于蛮兵来说如此轻松如探囊取物,更该好好发泄一番才是。可颠连重弋却勒令蛮兵不许屠城,不许放火劫掠,并将皇宫内几位没跑掉的妃子保护起来,不许任何人染指。同时迎回永昭帝,表示要与大朔永结秦晋之好,并恢复互市。他只要东都往西北处土地,共有大朔五大城和七小城。只要永昭帝点头,颠连重弋发誓不会再踏足中原,换大朔百姓一个安宁。
永昭帝本来以为自己的皇帝再做不了、甚至命都可能保不住,本来就惶惶不安,听闻这个交易,忙一口应下。这件事便由段盛尧去交涉。段盛尧不愧是世家出身,官场上的老人,将蛮人哄得团团转,竟当真谈好了这笔交易。
于是永昭帝又回到东都,只是大朔凛北道尽划北狄。他对此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妥,反倒很为自己还能抢回一命而欢欣,据说太过高兴,病都好了大半。重新回到皇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赦天下,让犯人从牢狱里的流民变成了四野的流民。至于这些流民要去哪儿、怎么去,便已都不在巍峨东都的羽翼之下。
此事很快经由流民之口,传遍大朔大江南北。衍州城自然也得知传言,信或不信已经不很重要,眼下还能有一条活路才是重中之重。流民越来越多,治安也变得很不好,至今仍有不少流民在城外安营扎寨、讨口饭吃。梁鸿谨特意派人叮嘱,切莫不可让其进城,越来越多流民进入衍州,只会把所有人都拖垮。
段知燕不怎么出门,近日里更是一心只读书,路宜本来以为她不会这么快知道。可她明显还是知道了,并似乎对父兄的选择而很是不耻。她会怎么想,她又能怎么想?她会觉得段盛尧去往东都与颠连重弋交涉是要卖国吗?会觉得整个段家都没有骨气、为了一条命就能向异族俯首称臣吗?
路宜胡思乱想,心里没个定数。他摸不透段知燕的心思,就更为自己方才的无心之失而愈加惶恐。和郑思君说了几句,他想要去敲敲段知燕的房门,至少安慰解释两句,大门却又被打开。
楚歌和路云中并排走进来,似乎在说什么,看见两个孩子在门口,也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