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鸿谨从来没有如此心烦。他也不是傻子,东都陷落,他比谁都明白其中干系。闲来便站在窗边长吁短叹。
赵安文来劝慰他,问他为何叹气。梁鸿谨说,我苦啊!
赵安文说,是,老师最苦。老师节制天下兵马,朝廷若是没了老师,只怕不多时就要垮台。梁鸿谨脸上才略有些笑意,说,来了朝花岗,不见你兵法进步多少,拍马屁的本事倒是日益精炼。赵安文也笑道,马屁也分真心与假意。若是有求于人,捏着鼻子拍马屁,也会拍到马腿上,搞得两方都不如意。可如果是真心实意,又是功劳如此,自然而然,什么话也就顺嘴而出了。
梁鸿谨哈哈大笑。他回过身,拍拍赵安文的肩膀,与他一同坐下。粮草已经筹措完毕,赵安文来找他就是为了这件事。梁鸿谨思忖片刻,说,话既已放出,凛北道便不得不去。诸位军士都已经准备好了?赵安文说,准备好了。其中属徐副将最为激愤。他说要从凛北道一路打到北狄,打颠连重弋一个措手不及。梁鸿谨笑道,他倒是好会想。少一个吴栾,又多他一个在此做梦。目前凛北道可是蛮人的地盘,与他们交手,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半年收复凛北道——确是梁鸿谨给朝廷托的一个大。在此前鲍祺曾经奉命守住槐东道,兵败而返,大半个槐东道就此失守。本来不是死罪,但因为当年梁鸿谨与之有龃龉,硬是参他一本,说鲍祺是故意放虎归山,盛怒之下的永昭帝本就多疑,听闻此事大为恼怒,直接将鲍祺剥官送往东都,一刀砍了。
可如今颠连重弋回到北狄,永昭帝也就又有了收复失地的念头。本想兄弟两个打架,大朔无论如何也能占回一亩三分地,可不想梁鸿谨已想好的后路,又被郑家一口否决,说要收复也要收复回整个凛北道,天底下兵马皆可由梁大将军调用,又怎么能让陛下失望?
梁鸿谨叹口气说,郑家嘴上不在意,其实心里还记恨着当年郑大将军的事情。这是秋后算账,要给咱们下套。赵安文立即说,以朝廷的江山社稷作为他们党争的筹码?老师,他郑家自诩百年忠君爱国,其实也不过一些卑鄙小人而已。杀郑文柏的命令是陛下下达的,又和老师您有什么关系?
梁鸿谨呵斥道,不要乱说,脑袋不要了?可心里却也因此落了一个种子。他与郑文柏素来无仇无怨,以前甚至没见过面。为什么当年要千里迢迢跑来杀郑文柏、说不定还落个杀忠臣的罪名?一切不过是东都的一纸密令而已。他只是一把刀,一条替主人啃咬的狗。要真寻根究底,又有他梁鸿谨什么事?
如此一想,心中便坦然。他若有所思地说,鲍祺养寇自重,咱们不能犯和他们一样的错误。赵安文说,现在大朔各地都在说,北狄人是不可战胜的。梁鸿谨笑道,北狄人也是人,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非神非鬼,又什么可怕?赵安文说,普通百姓而已,哪有老师您这样的魄力?北狄人近些年在边境滥砍滥杀,下一城便要屠城,早让百姓人心惶惶。依学生看,打,是打不动;走,也走不脱。不若就耗着。早早地耗到那日来,早早地就完事。
梁鸿谨略有思忖。赵安文虽然没明说,但两人目光交汇间,已懂得彼此意思。帐外风声呼啸,人语马嘶藏在风中,隐隐作响。梁鸿谨走到窗边,负手而立。城头伫立日头之下,眼见远方山脉起伏隐约,似明如幻。沉默半晌,他忽地喃喃道,是啊,又一个寒冬要来了。
赵安文站立身后,不言不语。梁鸿谨的手敲击着袖口,一下一下,分明听不清楚,却又莫名与心跳重合。
他突然说,你总和那个叫楚歌的姑娘走得近些,时不时?赵安文怔了一下,随后笑着说,是学生一厢情愿罢了。她的心不在我身上,唔,似乎也不在别的身上。梁鸿谨说,她是段大少爷的人,心当然不在你身上。你看着她像是那种胆敢红杏出墙的人么?赵安文说,她当然不敢。听人说自打来到衍州城,挨欺负也好,受不公也罢,她连声气儿也不吭,更别提发火。像……像兔子。梁鸿谨哈哈大笑道,那你可小心些,别把这只兔子吓死,到那时,追悔莫及的可是你自己。
赵安文眼睛一亮,说老师您的意思是?梁鸿谨负手走回桌前,手指摩挲茶杯边缘,似是思忖,又好像随口而出,说,怎么,你不愿意?你不吓死这只兔子,她早晚要被别人吓死。赵安文说,她是段大少爷的人。梁鸿谨笑道,如果段大少爷还记得她这样一个人,也就不会这么长时间也不到衍州一趟。至于他那个小妹妹,能叫她平平安安长大,也就是了。
赵安文微微挑眉,从中捕捉到什么,说,郑家那个少奶奶是不是……梁鸿谨说,嗯,生了。生了对双生子,个个身强体健,把段大人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嗯,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在衍州城还有个他的小女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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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歌近日里也很是心烦。她过她的日子,织她的布,本想着和怎样的风雨原不相干,是否要收复凛北道都和她没什么关系,她也不想牵扯上什么关系。
但赵安文三天两头总往这边跑。他的意图,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就是冲着楚歌来的。楚歌对他是半点不喜欢。她不想要赵安文帮助她,不想收他的礼。她想她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穷困潦倒的楚歌了,她能自己挣钱,也能养活自己和两个孩子,不必要他赵安文再来送这送那。收了,就是欠人人情。人情是最贵重的东西,二人之间既无恩怨,楚歌也不想沾此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