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无论是明了说,还是暗示着说,赵安文只当听不懂。今日送金钗,明日送绸缎,各种各样的礼物堆在门口,退还后又被送回,一样样堆着。
齐娘子来收布,看着满门口的东西瞠目结舌。楚歌不太想告诉她和赵安文有关,含混过去。齐娘子笑着说道,是不是那个军爷?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人宠着你爱着你是你的福气呀。她走到门口挑挑拣拣,说,糕点你还是要吃掉,不要堆在这里,没几天就坏了。这块染料倒是不错,你要不要?不要就卖给我吧,我那里正缺。
楚歌忙说,不行,不能卖。这,这不是路副将给我的。齐娘子奇道,那是谁?楚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我也不知道是谁。总之,我不要,它也不属于我。它既不是我的东西,我当然也不能卖。你另寻别家吧。
结果当天晚上,赵安文就来拜访。引他入门的是段知燕,不过也没有叫他进内室。赵安文就在庭院站着,笑眯眯地和段知燕说话。段知燕说楚歌不在。赵安文说,我都闻到她饭菜的香气啦。段知燕就笑了,叫他去厨房看。郑思君坐在小凳子上,灰头土脸地炒菜。他已经能够很熟练地做饭,只是在烧火方面,总不是那么有天赋。
赵安文看着乐了,说你们家现在都是敬元做饭?段知燕说,别看不起人家,他做饭可好吃了,都是练出来的。赵安文说,你楚歌姐姐也是厉害,能叫一个男子真心实意给她做饭。段知燕说,男不男子有什么关系?只要她愿意,全世界人都能给她做饭。谁不做,我就打谁。说着她握起拳头,作势要打,把赵安文逗得哈哈大笑。
楚歌到底不在屋里。赵安文留下礼物,就先行一步离开。此时已到黄昏,天边云层血红如同神鸟降临,几乎可以从风的间隙窥到朱雀羽毛。衍州城就这样于神鸟的庇护下开启它再寻常不过的黄昏和夜间。街上人来人往,旌旗高竖,店铺打起灯笼,生逢乱世,随时准备宵禁。夜幕一到,万家灯火灭去,人人入梦,也勉强算得上是难得之欢喜。
赵安文顺着街道,往城外走去。路上不少人认出他,他微笑以对。他其实很享受这种被追捧的感觉。以往在京城,世家子弟连篇着翻,怎么样也翻不到他这一章。论学识又敌不过那些殿试上的考生,最后被父母一封信送到梁鸿谨麾下做副将。其实没有那一封信,他自请缨去朝花岗,大抵也是可以的。但他明白自己需要这封信。如同现在他需要告诉楚歌,“梁大将军已经同意了我们的婚事”,但是楚歌自己同不同意,就须得看她读不读得懂这封信的意思。
想着,已经转到城外,不知不觉走到小溪边。今日同梁鸿谨一谈,赵安文心情甚好,沿着小溪散步,口中都不自觉哼起小曲儿。他家里有三房小妾,本打算再纳第四房,但就因为楚歌的出现而截止了。他要把这个第四的位置让给楚歌。梁鸿谨原先是不太赞同他这个想法的,无非因为楚歌原先是段敬山的婢女,他担心会招惹上段家。可如今段敬山已有两个儿子,东都自身难保,全大朔的担子皆在梁鸿谨一人肩上挑着,谁又敢说他半句不是?
眼看就要走到山里,赵安文脚下一转,从小溪边缘又走回来,心里又想,凛北道要去,但注定是收不回的。就看老皇帝能撑几时。寒冬就要到了,他也是强弩之末,难道还能再多活一年?太子未必不会下手。就算是乱起来,脱了这身衣服往东跑,难道还不能逃过一劫?第一个被追责的必然是梁鸿谨嘛。以往他叫手底下替他做了多少缺德事,到了要掉头的时候,难道还是兄弟们替他去死?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赵安文想了这些,想了那些,想得心头滚烫,浑身火热。他一想何时能把楚歌抱在怀里亲热,就感觉这简直是天底下第一号乐事。比封侯拜相、建功立业要更加令人目眩神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会给他如此的感受,其中缘由究竟如何,给他几张嘴也说不清。但爱也许就是说不清的。我爱上了她?想到这儿,赵安文便有些飘飘欲仙。他想到这是他第一次爱,第一次品尝到爱的滋味。以往的那些姑娘们,也不过只是情的载体罢了。
朝花岗深夜里需换防。眼看夜幕已至,眼前世界已随着他的思绪而一寸寸沉入黑暗,赵安文打算回程。
他已计算好,今日没见到楚歌,明日便一大清早便去堵截。无论如何,要说清楚自己的心与想法才是,最好向她解释清楚这些误会。
正想着,旁边树上一声秋蝉鸣叫,吱一声让赵安文回过神来。他从想象中脱出,忽见不远处似乎有两个黑漆漆的人影,贴在一起,明暗不定。
赵安文放轻了脚步,想看看是谁在如此夜幕下还要于郊外幽会。谁料靠近一点,借着月光看清其中一人的脸,立时有如五雷轰顶,大为吃惊。
那个人是路云中。
随后,他听到楚歌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正贴着风的边缘递来,低低地说,可是我真的不想和他在这方面纠缠。若是有机会,明日你替我去劝劝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