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忍冬瞪大眼睛,眼里全是惊诧。谁能想到,看似温和的盛家四郎能说出这等锋利的言辞。
门外半晌无言。
“某已命白舟师停船临水港,再要半个时辰即到。某要四匹快马,水和干粮,你速去准备,到港便走。”
“是。”传来的,是阿玉干涩的声音。
容鹿鸣自门旁退了回来,坐到案桌前,这会儿出去不合适。叫阿玉看见,说不定会以为是她撺掇了盛四。
虽说看上去确实如此,可她觉得,盛四不是这般易于动摇的人,他答应得太轻巧,说不定,暗地里也谋划着什么。
苦水县那等极苦之地,其实藏着极大的隐秘也不一定。
临水港不过一个小小港口。盛四带了个护卫,容鹿鸣与萧正则跟着他们下船。
“四郎,二娘他们毕竟是远客,路上还请多加照顾”,阿玉对盛四郎道。
乍听之下,不免会感慨此人细心。容鹿鸣却听出,他这是要盛四提防他们。
阿玉没有下船,船上的货物太过重要,他一刻都不能离开。
四人策马而去,直奔苦水县,领路的是盛四。
“久闻四郎擅长吟风弄月,是个有名的风雅之士,不想,对那荒僻的苦水县还挺了解”,容鹿鸣与他并驾,边行边说。
“那穷乡僻壤的地儿,谁愿意去吃灰。奈何人家那里有锦棉,一两锦棉一两金,不只二娘想要,我也心动。”
一路往北,途中绿意满眼。
照理说,苦水县距泸江不算远,不至时常干旱。等他们于山下寄存了马匹,小心攀过那道蜿蜒曲折的山间小道时,方才知晓答案。
一座大山将苦水县隔开,既隔开了货物交易,也隔开了水气。
山的那边,沃土良田,山的这边,干旱少雨,所有货物都只能运至山脚,再由脚夫靠扁担一担担挑过去。
盛四依旧行在最前面,步履敏捷矫健,真不像个酒色之徒。
他不时回头看看紧跟身后的容鹿鸣,神情玩味,“二娘,你这身手,不太像个京中豪奢之户的掌事。”
“彼此彼此”,容鹿鸣也笑,不时回头拉上萧正则一把。毕竟,他还在演着旧疾在身的丁家五郎。
盛四的护卫已先行,去那边山下为他们寻代步的马匹。
四人翻过山只约略休息,饮些水、吃点干粮,直奔苦水县。
再上马赶路时,眼前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春日似乎把这里忘了,几许枯黄之中,只略染了丁点儿的绿,仿佛枯干的风再吹几下,就会散去。
马蹄踏下、大风吹过,黄土在半空里扬个不停,他们不得不取来巾帕捂住口鼻。
路过农田,远远地,根本瞧不出是农田,行得近些,看到断裂颓败的田垄,他们才意识到面前的是什么。
地里干得裂开了口子,像张着的嘴,茫然朝着无边的天幕呜咽。
几人心头都有些沉重。继续前行,才见到一些绿意,是成片细弱的桦树林。
“县城就在前面”,盛四的护卫说,容鹿鸣听盛四喊他“守微”。
守微行在最前面,四人的路引早已备好。
这城墙整个灰突突的,城门上的漆已大片大片剥落。
进了城门,这苦水镇实在不景气,与其说是个县城,不如说更像个大一些的村子。
城里只有两条大街,一条从南到北,一条从东到西,稍微繁华些的,就是两街相交的十字街口了。
街上也有金银首饰店、布庄、油盐店、茶庄、药店,都挂着半新不旧的幌子。
有种店铺,别处少有,是为棉花店。
盛四先挑帘走了进去,四下打量,白墙已被风里的沙土抹上一层灰腻,不大的屋里,一半摆着弹棉花的工具,一半放着簸箕,上面堆着的棉花,雪白里透着些灰。
盛四一眼看出这棉花品质一般,开口便问:“掌柜的,有锦棉吗?”
这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儿,闻言神情一颤:“客官可是要买锦棉?”
“对,价钱好说。”
“客官要多少?”
“你这里有多少存货,我们都要了。”
“好好”,那老头激动起来,“看婆子,快来沏壶茶,贵客来了!”
“栓子,栓子!”老人高声喊着。
不多时,门外探进来一颗小脑袋,看样子,应该是老人的孙子。
“你快去说一声,就说有人来咱家买锦棉,让那几家也来!”那孩子听了,面色有些怪异,却是一溜烟跑远了。
老掌柜说:“我家锦棉不多了,所以另叫几家来,好让客官挑。”
“那便谢过老丈。”
自进了这里,容鹿鸣一句话也没讲,她觉得这里有点不对劲,那掌柜看人的眼神古怪——兴奋里含着些阴鸷。
老婆婆端了茶来,没有茶盘,一把粗陶壶、一叠粗陶碗。见她腿脚不大好,容鹿鸣赶紧将壶与碗接过来,借势凑近,不着痕迹地闻了闻,茶里无毒。
她欲先给两位老人倒茶,两人挥着手直说不要,“茶是待客的,我们两个老货,何必浪费。”
她只得先给身旁几人倒茶,这茶虽有些茶的香味,却不像是茶——茶水发咸,上面漂着一层白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