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雪停,归无月仍未等到江寒聆的影子,他打开房门,屋外的雪铺了整整齐齐一层。心里隐约有一个答案,知道江寒聆彻夜不归的去处,但归无月不敢验证。
看来是等不到江寒聆回来,他将袁意殊的礼物摆在桌上,起身欲走。门外传来交谈的声音,归无月刚迈出去的腿收了回来,关紧门,装作无人在内的样子,敛声屏息。
“江公子今夜不在,我看这里就不用巡了吧。”王府亲兵道。
“话是这样说,总得做做样子,我去踩几个脚印再回来。”另一人说。
“把雪踩实,下半夜就不过来了,这天冷得受不了。”不知道是谁在说话,夹杂着渐进的脚步声。
看来是王府的亲兵想偷个懒。只是江寒聆去哪了?为什么不回来?归无月闷在屋里头想,答案愈发清晰。
大约是和言肃微在一起。
江寒聆和言肃微过夜?
光是想想,归无月就怒火中烧。他没有犹豫,念了隐身诀,眨眼功夫落在言肃微房内的梁上。
言肃微的屋子比江寒聆的大了三倍有余,烛台却明晃晃,照得整屋亮堂。梁上君子伸着脖子看,发现江寒聆和言肃微二人靠在一起,屋里满是酒气,熏人得很。
平常从未见江寒聆喝酒,今天江寒聆喝得脸色酡红,歪着头,昏昏欲睡。言肃微酒量好,还有精神说话,他说了什么,不进归无月的脑子。
他的眼里只有眼神迷离的江寒聆,半开半阖的眼睛,像是漾起了一池春水,乌发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连着隐约的瘦削的肩,抽了骨头似的,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媚劲,动人非常。
归无月俨然看呆滞了,溺云的皮囊,做出这番动作,他连幻想都不敢,却实打实出现在他眼前。
煞风景的是言肃微在,或许江寒聆正是因为言肃微而醉,还可能是江寒聆只敢在言肃微面前醉。想到这里,归无月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透心凉。
言肃微端起酒杯,凑到江寒聆唇边,江寒聆懒散地瞥一眼,象征性轻轻抿了一小口,推说喝不动了。
而后传来言肃微爽朗刺耳的笑声:“有我在你还怕不成?你喝的还没我一半多,以前没发现你酒量如此之差。”
“我认输。”江寒聆的声调柔软,酥到心坎里。
言肃微亲昵地捏住江寒聆的鼻尖,摇了摇:“是你说自己能喝,我才开了这坛好酒,暴殄天物。”
“对不起嘛。”江寒聆捉住言肃微的手,尾音拉得很长。
归无月瞪着眼死死盯住他们,指关节咯咯直响,全身的血液像熔岩在沸腾,要将一切阻挡化成灰烬。心中生出恨意,恨此时此刻言肃微的位置不是他。
恨。
意识到这个字眼时,归无月感到无措和无力。他在恨言肃微的出现,还是恨自己的无能,还是恨江寒聆没有爱上他。
像有蜂群在脑海里筑巢,思绪停不下来,一刻不得清净,睁着眼,归无月却觉得一阵眩晕,不敢再向下看。
归无月没有好心让他们二人浓情蜜意,而是离开前在王府的小角落放了一把火。
火苗窜起,归无月仿佛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他打了个寒噤,落荒而逃,身后传来“走水”的叫喊。
他想过私自下界,插手执光和溺云的情劫会受到什么惩罚,唯独没想过溺云不会喜欢他。
想法一旦冒头,就像锥子直往心底最深钻。江寒聆和言肃微在一起的画面历历在目,归无月尝到心痛的滋味。
这大抵就是师父说的七情六欲之伤,红尘嚣嚣之恨。
屋外的叫嚷在寂夜中分外响亮,言肃微和江寒聆都出去瞧了一眼,冷风吹得酒醒了大半。
下人来报,言肃微觉得事情蹊跷,命人先灭火再查明原因。
江寒聆强行打起精神,问:“这么晚,又是雪天,怎么会走水呢?”
言肃微看他脸颊红得不像样,眼睛也困得睁不开,贴心道:“你进屋先睡吧,我派人看着,别的明天再说。”
“只可惜不能与你聊得尽兴。”江寒聆遗憾道。
天光破晓,沉重的雪吞没痕迹,冷风针一样往骨子里渗,一个身影如同鬼魅急促地往都城去,临近城门也不见一丝减速。
他全身漆黑,腰系红带,挂赤红腰牌,斗篷兜住一路风雪,鼓得很满,像一只贴地飞行的蝙蝠。士兵远远见了不拦,反而面容严肃地大开城门,为其提供方便之路。
黑衣人通过之后,看着他芝麻大的背影,士兵忍不住嘀咕:“哪出事了?”
“不知道啊,是赤蜂送的急报,咱跟盘人打起来的时候才用过。”
赤蜂驻守官驿,专为皇帝运送急报,不得阻拦,违者杀无赦。
“难道是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