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瞧着凝儿清瘦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小五好容易忙完了良酝司的差事,心里惦念着凝儿,便打算做些醪糟来为她补一补气血。
刚把新米用山泉水泡好,就见一道瘦小的身影从门口闪过。
小五追出门去,果然见小谷子站在大树下朝她远远地招手。
时近晌午,良酝司的人都已休息去了,小五又四下瞧了瞧,确保无人窥探,这才快步跑上前去。
小谷子道:“这是御膳房新做的莲花糕,今上赏了一盒给高公公,公公说他年纪大了吃不得甜食,便尽数赏给了我,姑娘快尝尝。”
说着打开食盒,雪白细腻的莲花糕雕得栩栩如生,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小五轻轻拈起一块放进口中,忍不住赞叹道:“御膳房的手艺的确不赖,小谷子,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小谷子微微垂首,语气恭谨:“王爷同小的说过,姑娘最喜这类清甜不腻的糕点。”
小五拈着莲花糕的手指微微一顿,追问道:“王爷同你说的?”
“是。”小谷子微微颔首,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小五眼珠轻转,将剩下的糕全部塞进口中,浅笑道:“难得你有心,若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小谷子抓住小五的手腕,将食盒塞进她的手中,压低声音道,“这食盒的暗层里有王爷给你的东西。”
小五微微诧异,沉声问道:“你是王爷的人?”
小谷子未置可否,只快速说道:“王爷交代,这东西无色无味,只需每日在他的酒里投上一颗即可。”
她倏然惊觉,萧寒起的缓兵之计撑不了太久,复仇大计已不能徐徐图之,看来,他已经开始动手了。只是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瘦弱单薄的少年竟也是他复仇棋局中的一子!
她愤懑道:“你怎敢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一旦败露是要掉脑袋的!”
小谷子面色淡然,眼中不见半分惧怕:“姑娘只管放心,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人所为,不会连累你和王爷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五缓了语气,耐心劝诫,“你才十六岁,来日方长,如今跟在高公公身边,只要勤恳做事,日后定能衣食无忧,何苦蹚这浑水?”
小谷子浅浅一笑:“我知道姑娘是为我好,可我不怕死!只要能杀了他,我什么事情都敢做!”
他的脸庞青涩而又单薄,眉眼间更是稚气未脱,那无知又无畏的模样像无数根细小的银针扎进她的胸口。
她声音轻轻发颤:“你这样......不值得。”
“不!姑娘不知我从前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从前因为年纪小、性子又软,所以经常遭人辱骂殴打。好不容易熬到年岁稍长,却又要忍受那些......那些腌臜之人的侮辱。”他的脸上浮起一层痛苦之色,可旋即便被劫后余生的庆幸所取代,语气亦变得柔和而坚定,“幸好我遇见了王爷,他把我调去了高公公身边当差,是他救了我,让我能像个人一样地活着,王爷的恩情,我这辈子当牛做马也报答不起,就算为王爷死,我也心甘情愿。五姑娘,你是不会懂的。”
她何尝不懂,入宫不过半年,她早就见识过这宫里的种种阴暗与不堪。深夜里不知何处传来的惨叫、回廊转角处那压抑的啜泣、御花园假山下带血的帕子......那些藏在朱红宫墙后的龌龊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绝望,都足以将一个鲜活的生命碾碎成宫墙下的尘埃。
她无力为他做些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干涉他呢?
小五抱紧食盒,腾出一只手为他拂去肩头的落叶,轻轻说道:“我知道了,那你万事小心。”
小谷子欢喜地去了,小五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口泛起无尽的酸涩。
她抱着食盒漫无目的地在宫中游荡,只想寻一处僻静的地方,好好理一理这纷乱如麻的心绪。
路过常去的那方池塘,小五赌气将食盒里的莲花糕连同暗格中的毒丸一股脑儿地倒进了池塘里。
毒丸遇水瞬间便消融,只留下那些雪白色的莲花糕浮在水面上。碧波轻晃,鱼儿从四面八方聚拢来抢食,小五立在塘边怔怔地瞧了好一会儿,直到心情好一些了才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