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
沉闷的声音响动着,气泡在浓郁中升腾,然后破裂,释放出苦涩的气息。
熬制草药的味道飘了过来,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气味。
过了一会儿,男人感觉自己的的嘴被用力地捏开,随即,浓烈的药汁灌了进来,药灌的太快,吐出的比咽下的更多,他甚至能感觉到药汁顺着嘴角滑向脸颊,耳根,灌到了耳朵里。
这滋味,真是够恶心的。
他确认自己是清醒的,就是睁不开眼,意识像一块被脏水泡透了的抹布,沉甸甸地搭在那里,那些温热、滚烫、冰凉,穿过喉咙……那些疼痛、撕裂、刺骨,包裹着身体……还有那些闷响,他努力想串连起此刻的境遇……
结论就是,这些人,不是想杀他就是想救他。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有人开始低声说话,接着马上就停了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光线很暗。
硬石板将他的后背硌得发疼,他偏了一下头,旁边是一张白布盖着的石台,布下的轮廓像是一个人躺在那里,不知是死是活。
他紧盯着那块白布。
突然,白色的轮廓轻微浮动了一下,像是胸腔最后一次用力的鼓胀。接着,一只手滑落布外,暗红发黑的指尖,仿佛马上就要渗出血来。
他撑着石台坐起,眼前的地面晃了几晃,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此刻身处一间封闭的石室,只有一扇门,门上有一个狭窄的洞口,看样子是监视或者传递东西的地方,墙上油灯忽明忽暗,微弱的亮光不如顶部小窗泻下的月光有用。
十几个盖着白布的石台,就这样整齐的排列着,从他所在的最里面一直到门口。
白布下面,都是什么人?活人还是死人?
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状况,不能等身体完全恢复再行动。说不定石室外面的人随时都会进来,他翻身滚下石台,双腿软的一下跪在石面上,冰凉生疼,身上只剩一层单薄的麻布袍子。
他扶着石台几乎是半爬着,移动到旁边那张石台前,伸手将白布掀开。
中年女人刚刚停止了呼吸,双眼不甘的瞪着他,嘴巴微张,黑血从她的脸颊一侧流出,全身暗红发黑,身上还有多处鼓起的硬包,破溃的血污将白袍染的一片一片的红,看样子集中在腋下和腿弯处。
肿在颈腋,黑在皮下,硬在指端,此病过人,万不可近。
“是瘟疫。”他猛地捂住口鼻慌忙后退,一个踉跄坐在地上,他马上翻起衣服检查自己的身体,目前还没有任何症状。
“我为什么会在这?”
他努力爬起,一张又一张的揭开那些白布,全部是相似的症状,大部分人已经昏迷。
“喂!放我出去,这些人害了血瘟。放我出去!喂!”男人将手从门上的缝隙伸了出去,对着外面大声叫嚷着。
外面的石室更大一些,摆放着一圈圈的药锅,咕嘟咕嘟的煮着,一个男人,穿着红袍,带着面巾,正专心的照料这些药锅。
“喂!你不能把我跟他们关在一起,放我出去!”
无人理睬他。
“不要喊了!没用的。”
一个微弱的的声音传来。
他回头看了一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为什么没用?”他试探的问到。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我们,本就是试药的。”
这次,他可以确定那声音来自剩下那两个没被揭开的白布中的一个。
男人扶着墙走过去,揭开那个还有呼吸起伏的白布。
一个症状较轻的年轻人,约二十出头的样子,或许更小,也可能是他的身材过于瘦弱,显得他像个少年。
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看着他,不躲闪,也不带讨好,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试什么药?”男人看了看另一个仅剩的白布,下面没有一点动静,不知为何,他不想去揭开,甚至感到有些莫名的害怕。
“治疗瘟疫的药。试出来,救得活,才能出去。”年轻人无力地合了合眼,完全不抱希望地躺在那里等待死亡的降临。
“你们是怎么得的瘟疫?”男人问到。
年轻人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因为那些死人的宝贝。”
“死人的宝贝?”
“没错,那年山上死了很多人,其中,还有一位贵人和他的家眷,为了安抚冤魂,修了一座将军殿,没过多久,就传出‘将军殿下万古窟,金银财宝珍无数。’于是村民们偷偷上山,回来后没多久,陆陆续续开始发热、长硬疙瘩,然后全身红肿,流血而死。”
“你们是神弃山下的村民?”
“我只是路过,听说这里曾经叫暮藏山,是仙山,所以来看看,虽然看起来不像,但我可是走过很多地方的。”年轻人喃喃说着,接着他问:“你呢?来这里做什么?”
“我?”男人突然有些想不起来:“......或许也是找人,我有些记不起来了。”
“没关系,总会记起来的,治好了,就记起来了。”年轻人安慰到。
男人对他的话感到有些疑惑:“外面熬药的是什么人,是这里的郎中吗?”
“你是说抓我们进来试药的人?”年轻人苦笑了一下,眼睛微微弯起:“那可是肆瘟者。”
“肆瘟者?”
“嗯,村民们说是位从边关来的巫毒,一开始也会给村民们治些疑难杂症,颇受大家尊敬,不过后来,据说也是看中了山里的宝贝,因此心生恶念,这瘟疫,就是他传播的。”
“既然是他传的,为什么还要试药?”
“谁知道呢,或许,只是想看看自己所炼之毒,是否可解,然后炼出更厉害的毒。”年轻人面无表情地说着。
男人觉得这个理由很不合理,他站在门前仔细观察着外面人,取药煎制。
“桃仁、红花、当归、生地、赤芍、连翘……都是些解毒活血的……他是真的在想破解之法。”男人转头,撕下衣角蒙在脸上,隔着白布探这些人的脉搏,“他这个方子,或许对初染发热的人会有用。”
年轻人不再安静等死,眼底燃起些许希望,他起身看着男人,“你懂医术?”
“嗯。”男人点了点头,虽然他有些忘记自己怎么懂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怎么来的这儿了。
“这些人身上的病症虽然凶险,但却非巫毒,在多年疫灾记载中,伴随着他们这种症状的同时,还有大量老鼠死亡的现象,所以,应该并非人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