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叙白没有说话。
“陛下站在我面前,问我,天命可不可改。”许夙从容道,“我告诉他,天命不可改。他说,那他便不拜天命,只拜自己。”
月光静静地照着,凌叙白的眼睫微微垂着,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他八岁就知道的事,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蠢物。”许夙看着他,一字一字说下去,“他在乎的是那个女子。他为了她,可以不听劝,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可以——”
凌叙白突然道:“那都是因为,他可以,是吗?”
闻言,许夙立扫了他一眼,双手在袖中紧握。
“他是帝王,他可以为了他在乎的人做任何事。那我也可以为了他在乎的人,做任何事。”
室内的一盏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油,噗的一声,熄了。
许夙深吸一口气,皱着眉道:“你以为我为什么劝陛下不要插手?因为我算过。那女子的命数,是死局。”
凌叙白浑身一震。
“死局。”许夙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起伏,“我算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死局。没有解法,没有出路。叙白,为师实在不懂你再执着什么。”
室内只剩一灯如豆,烛泪堆得老高,像是燃了许久,又像是即将燃尽。
许夙立在门边,夜风从她身侧灌进来,吹得凌叙白的衣袂微微扬起。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许夙脚边。他问:“师尊算出的是死局,那师尊可曾算出,弟子算出的是什么?”
凌叙白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从他的肩头滑落,露出那张清俊的脸,他不紧不慢道:“弟子也算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可师尊知道吗?那九千九百九十九次里,有四千七百次,她本该死在十五岁。有三千二百次,她活不过二十。剩下那两千多次……”他顿了顿,“是弟子替她挡下的。”
烛火晃了一晃。
许夙终于抬起头,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这个跟了她不知多少年的徒弟,这张永远清冷自持的脸,她实在不想笑他。
“你替她挡?”许夙一字一顿道,“凌叙白,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替谁挡什么?”
凌叙白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
“弟子知道挡不住。”他说,“弟子只是……”
“只是什么?”
凌叙白止住话语。
许夙看着他,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着,站在她面前,问她可不可以教他推演之术。她问他想学来做什么。
他说,想救一个人。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口中的“救”是什么意思。她只当是少年人的意气用事,便收下了他。
一收,就是万年。
万年的光阴,足够沧海变桑田,足够王朝更迭无数次,足够她看着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如今这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可他心里的那个劲,从来没变过。
“凌叙白。”许夙有些疲倦地道,“你活了万年,可曾想过,你替她挡下的那些劫数,究竟去了哪里?”
凌叙白没有答话。
“为师告诉过你。”许夙淡淡道,“它们化成了她每一世的梦魇,你以为你在救她,”许夙一字一字地说下去,“可你做的,是用她的苦,换你的安。”
“不是。”凌叙白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不是这样。”
许夙平静地盯着他。
“弟子知道那些劫数去了哪里。”他道,“弟子从一开始就知道。”
凌叙白往前走了一步:“可师尊知道吗?那些劫数,若是弟子不替她挡,她当场就会死。当场,死在弟子面前,死在弟子怀里,死在弟子来不及伸出手的那一刻。”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许夙却听出了底下汹涌的暗流。
“弟子知道那些劫数会化成梦魇。可梦里的苦,总比真的死要好。梦里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回,总比……”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
许夙看见他的喉结又滚了一滚。
“总比什么都没有好。”他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嘴。
沉默,很长的沉默。
烛火在他们之间无声地燃着,烛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是痴儿。许夙想,都是痴儿,没有救了。
一个是帝王,一个是万年不死的轮回者。一个明知是死局也要往里跳,一个明知是劫也要一劫一劫地渡。
都是痴儿。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凌叙白。”她面无表情道,“你知道为师为什么一直由着你吗?”
凌叙白抬起眼。
“因为为师知道,劝不住。”
她说完这句便转过身去,重新望向门外的夜色。
月光铺了一地,白得像霜,冷得像雪。
“你方才问为师,”她说,“可曾爱过一个人。呵……为师不掺和你们这些人的情情爱爱,但为师要告诉你,有些人,你等不来。”
最后放下一句话,许夙转身离开,不再留情。
凌叙白独自立在室内,身体的裂隙深处,那些破碎的幻影依旧在无声地挣扎,挣扎着想要爬出来,爬进他的眼睛,爬进他的骨血,爬进那已经空了万年的心。他垂眸,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那只手,万年不曾颤抖过,此刻却在微微发抖,他缓缓攥紧了手。
凌叙白阖上眼,没有走。
他站在那扇半开的门边,站在烛火与夜色交界的地方,站在万年轮回与这一世的夹缝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岁月里的石像,像一颗落进枯局的残子,像那个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要亲口问一遍的痴儿。
良久,极轻极轻的一声响,是他悬了万年的那颗心,终于落了下去,落进了那道裂隙里。
不躲,不避,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