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尘染出宫那日,天色很好。秋阳薄薄地铺在宫道上,将朱墙的影拉得又长又淡。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寻常出宫散心。碧落跟在她身后半步,垂着眼,手里捧着个食盒。
走到御花园的岔路口,故尘染停下来。
“好了,就送到这儿吧。”她转过身,看着碧落。
碧落抬起头,那张素净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尚食局那边,我都安排好了。”故尘染拍拍她的肩,“你去了之后,只管做好分内的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有什么事,传信给江暮。”
碧落点了点头:“阁主放心。”
碧落被她塞进了尚食局。这丫头机灵,嘴严,手脚也利落,在尚食局不显山不露水,正合适。至于林若,此刻大概已经在江南某座小城里,用着她给的那笔银子,开一间不大不小的铺子,过她的安稳日子了。故尘染想起林若走的那天,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哭。
她说:“娘娘,奴婢这辈子都不会忘了您。”
故尘染当时只是摆摆手,只说:“别记着,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她需要一个在宫里、在明面上、却又不属于任何派系的眼睛。碧落最合适。
“去吧。”她说。
碧落行了个礼,捧着食盒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混进往来穿梭的宫人里,像一滴水落进河里,再也找不见。
现在想想,故尘染安排林若出宫,安排碧落进尚食局,都没有告诉夜楠。
倒不是有意瞒他。是有些事,不必事事都让他知道。
故尘染翻身上马离去。
万尊阁今日热闹。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叫好声。故尘染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弟子,大步往里走。穿过前厅,绕过影壁,便看见后院的空地上围了一大圈人。弟子们里三层外三层,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看。
“阁主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故尘染走过去,看见靶场正中立着几个草人,草人身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正中靶心的那几支,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谁射的?”她问。
弟子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看向一个人。江暮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弓,面无表情。
“江暮?”故尘染挑眉。
“不是。”江暮摇头,把弓递给她,“是弟子们自己练的。”
故尘染接过来,掂了掂。弓是硬弓,寻常弟子拉满都有些吃力,能射中靶心已是不错。她看了那些箭的分布,有的在靶心,有的偏了,有的甚至脱了靶。水平参差不齐,但看得出来,都下了功夫。
“来,”她把弓举起来,环顾四周,“谁陪我玩两把?”
弟子们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哗地炸开了锅。
“我来我来!”
“阁主选我!”
“我先说的!”
故尘染笑着点了两个平时射箭最好的弟子,让他们先射。两人各射了三支,一个中了两个靶心,一个中了三个,成绩算是不错。弟子们纷纷叫好。
然后故尘染站到了射位。
她没有急着拉弓,只是握着弓,闭了闭眼。秋风吹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卷。她睁开眼,搭箭,拉弓,瞄准——松弦。
那支箭破空而出,带起一声尖锐的呼啸。正中靶心。
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每一支都精准地钉在同一个位置,箭羽挨着箭羽,排成一条笔直的线。最后一支箭射出去的时候,力道大得将前四支从中间劈开,牢牢钉在最深处。
靶场上一片死寂,然后叫好声像炸开了锅。
“阁主神射!阁主威武!”
“天哪,这怎么练的!”
“五支箭穿在同一处,这不是射箭,这是绣花!”
故尘染把弓扔给江暮,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翘着,心情好得像这秋日的天,又高又亮,她笑道:“行了行了,”她摆摆手,“少拍马屁,多练功。谁要是能射到我这个水平,今晚我请客。”
弟子们轰然叫好,有的已经去捡箭了,有的拉着同伴比试,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故尘染退到廊下,接过弟子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上的秋茶,味道清冽,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甘甜,她翘着腿,看着这群年轻人闹腾。秋阳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然后她看见了明见梦。
明见梦站在月洞门边,一身素衣,没有带随从,就一个人,脸色不太好。
故尘染放下茶盏,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