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出来,故尘染没有立刻回万尊阁,去哪儿呢?她骑在马背上,茫然地看着前方的路。回万尊阁?那里有江暮,有弟子们,有堆成山的文书和密报。明见梦还在等她回话,袁献山的口供还要复核,江南的事还要部署。可她不想回去。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话,不想被问“阁主你怎么了”。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去太傅府吧。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紧了一下。那个永远亮着灯的地方。她在那里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发呆,晒太阳,听段素瑛絮絮叨叨地说话,她需要那个地方。哪怕只是待一天,哪怕只是一个下午。
策马转向,往城南去。
故尘染勒住缰绳,没有立刻下马。她抬起头,先看了看大门两侧的石狮子,又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匾额,然后目光移向门房。门房老仆头正蹲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她,愣了一下,慌忙站起来。
她没急着进去。她先往左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故寒赋的院子。窗子关着,门也关着,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影。她松了口气。不是怕他。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他。不想被他问“你怎么了”,不想被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他太聪明了,什么都看得出来。她不想解释。
“将军呢?”她问老仆。
老仆一愣,旋即明白她问的是谁,道:“回大小姐,将军一大早就去军营了,说是要练兵,今夜不回来。”
故尘染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步往里走。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远远就看见段素瑛站在正厅门口,面上温柔笑着。
“阿染?”段素瑛愣了一下,又恢复那个笑容,“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吃了吗?”
故尘染站在台阶下,看着她,鼻子一酸。
“母亲。”她叫了一声,嗓子有些哑。
段素瑛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故尘染的脸,温柔道:“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还是又跟阿楠吵架了?”
故尘染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很暖,指尖有豆角的青涩气味。
“没事。”她说,“就是想家了。”
段素瑛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只是拉着故尘染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你爹在书房呢,让他出来。我让厨房给你炖了汤,你先喝一碗暖暖胃。你看看你,又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故尘染由她拉着,走进正厅。故虞启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书。看见她,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回来了。”他说,声音平淡。
“父亲。”她喊了一声。
故虞启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转身对下人说:“把厨房炖的汤端上来。”然后在她对面坐下,翻开书,像是要继续看。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书页的同一个位置,一个字也没翻。
汤端上来了,是莲藕排骨汤,炖得浓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故尘染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段素瑛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喝汤,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染,你今儿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故尘染的手指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垂眸道:“没有。”
“你骗不了我。”段素瑛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这样,有心事不爱说出来。”
故尘染低下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那倒影是模糊的,晃动的,像隔着一层薄雾。
“母亲,”她轻声道,“我想在府上住几天。就几天。然后我要去江南了。”
“江南?”故虞启放下书,眉头皱起来,“去江南做什么?”
“查案子。万尊阁的事。”
段素瑛和故虞启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有再问。太傅府的规矩,是孩子不想说的事,不逼。这是他们从故尘染小时候就养成的习惯。
故尘染喝完了汤,耷拉着脑袋,手里玩着勺子,没注意身后的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染。”段素瑛柔声唤她。
“嗯?”
段素瑛没有立刻说下去,她看了故虞启一眼,故虞启放下茶盏,微微点了点头,故尘染看见了。她突然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变了
“阿染,”段素瑛温柔地笑道,“有件事,我们一直没告诉你。”
故尘染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
“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段素瑛顿了顿,眼眶更红了,“是不知道怎么说。”
故虞启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把手搭在她肩上,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此刻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你不是我们亲生的。”
故尘染瞬间愣住了,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空碗里。心里有股气,她说不清是什么。她一直知道自己是穿越的,知道这具身体不是她的,知道这张脸和她现代的脸一模一样。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具身体的来历。她穿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有记忆,有情感,有过去。那些记忆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能看见影影绰绰的轮廓,却看不清细节。她以为那些不重要。她以为她不需要知道。
“你是捡来的。”段素瑛接过话,声音有些涩,“在河边。“那年冬天,先帝和先皇后在城南曲江边散步,我和你父亲陪驾,路过一条河,水上飘着着一只竹篮,篮子里铺着棉被,棉被里裹着一个婴儿。”段素瑛满眼泪光地看着故尘染,“那婴儿就是你。”
“你当时很小,”段素瑛声音有些颤,“比寒赋出生时小了一圈。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我以为你……我以为你没有气了。可你突然哭了一声,就一声,细细的,就像小猫叫。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声音。”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绢帕,颜她慢慢展开,里面包着一张纸笺。
“这是你篮子里找到的。”段素瑛把纸笺推到故尘染面前,“你母亲留给你的。”
故尘染低下头,看着那张纸笺,字迹清瘦端正。
“吾儿尘染。母有不得已,不能养汝。幸遇善人,望汝平安。姓由有缘人定,名尘染。望有缘人怜之。不求富贵,但求平安,莫寻母。”
短短几行字,故尘染看了很久。她的视线模糊了,又清晰,又模糊。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把她放进竹篮,推到江水里。不知道她站在岸边看了多久,不知道她有没有哭,不知道有多舍不得自己。
“你的字就叫尘染,”段素瑛道,“你跟我们姓故。故尘染。尘是凡尘,染是沾染。你在凡尘里走一遭,沾染了这一身烟火气,才来到我们身边。”
故尘染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她抬起头,看着段素瑛。段素瑛的眼泪已经落下来了,泣声道:“我们舍不得改。这是你亲生母亲留给你的唯一的东西。我们想着,等有一天你知道了,想姓什么,你自己决定。你要是不想姓故,不想跟我们姓,我们也不怪你。你永远是我们的女儿。”
故尘染的眼泪成串的落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心口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很多片,每一片都是暖的。
“父亲,”她哽咽着,“母亲。”
段素瑛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阿染,”故虞启开口,“你亲生母亲的事,我查过。查了很多年。”
故尘染抬起头。
“她叫卫临关。”故虞启一字一顿,“是江南卫家的家主。卫氏一门,三代为将,卫家是将门望族,世代镇守江南,门生遍布天下,从未有败绩。百年前那场雁门关大战,率众击退魑门的,就有卫家的人。”
“你母亲年轻的时候,不爱待在深闺。她喜欢舞枪弄棒,喜欢骑马射箭,喜欢跑到江湖上去,做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女。她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玉葳蕤。”故虞启肃然道,“葳蕤,是草木繁盛的意思。她这一生,也当得起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