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天,的确比洛阳冷些。洛阳的槐叶都已经落尽了,这里的柳树还绿着,只是绿得有些倦了,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飘在水面上,随波而去,不知要漂到哪一处浅滩。
任家园林坐落在苏州城北,占了大半条巷子,占地数十亩,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曲径通幽,移步换景,朱门铜钉,高墙深院,可走进去才发现,它不堆金砌玉,只以竹木山石取胜,清雅得像一幅留白的水墨。任家在江南经营了数代,天下第一富商的名头不是白来的,任家的商号遍布天下,从丝绸到盐铁,从钱庄到漕运,没有他们不做的生意,没有他们插不进的手。江南的米价、北地的马匹、蜀中的锦缎、岭南的珍珠,都要经任家的渠道流通。江湖事,庙堂事,商贾事,到了江南,都绕不开任家这两个字,根基之深,连地方官都要看几分脸色。
任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一页也没有翻过。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他不知道是什么鸟,也不想知道。他的目光落在账册上,那些数字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怎么都看不真切。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来福。
“老爷。”来福小心翼翼道,“万尊阁的人到江南了。”
任安的手指在账册上顿了一下,只有一下,又迅速舒展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抬头,只说道:“到了就到了。”
来福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退。他伺候老爷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老爷越是在乎的事,面上越是不动声色,来福壮着胆子说了一句:“阵仗很大。好几千人,浩浩荡荡的,把半条街都占了。万尊阁精锐尽出,几千人,从洛阳一路南下。江南这边,各大门派都派人去接了。”
任安终于抬起头,看了来福一眼:“知道了,下去吧。”
来福躬身退下。
书房里又安静了,任安坐在案后,手里还握着那本账册,他的手还放在翻开的那一页上,那一页的数字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想起她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恨她。他告诉自己他恨她。他把任家的产业从洛阳迁到江南,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去,把自己关在这座园林里,不见客,不出门,不打听任何关于她的消息。他用尽全力,想把她从脑子里赶出去。可她来了。她到江南了。就这一个消息,他筑了一百天的墙,轰然倒塌。
任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是她,他忘不掉。他睁开眼,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手在发抖。他握紧,又松开,又握紧。
“尘染啊。”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空气涌进来,潮湿的、温软的,带着桂花的甜香。他闻着那味道,觉得恶心。
苏州城外,一处僻静的院落。
楚逢天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故尘染一眼:“阁主,到了。”
故尘染骑在马上,看着那扇门,若不是楚逢天带路,她绝不会想到这里住着的人,是隐初宫的宫主,陈春娇。先前二人在洛阳那一战,她赢了,陈春娇输了,输得狼狈,输得彻底。后来陈春娇离开了洛阳,来了江南,不到一年,据说已经把这边的地头摸得门清,把隐初宫残部也整顿得井井有条,还和江南各大门派建立了联系,这个女人,不简单。
楚逢天看出她的犹豫,笑着摇了摇头,道:“阁主,往事已矣。娇儿不是记仇的人。再说了,”她压低声音,“是您把她打跑的,她该记仇也是记您的,老身这张老脸,她总得给几分薄面。再说了,江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
故尘染看了她一眼:“楚长老,您确定她不会把我轰出来?”
楚逢天笑而不语,已经上前叩门了。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子,梳着双环髻,穿着青色比甲,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问:“找谁?”
“隐初宫陈宫主,就说万尊阁故阁主求见,还有楚逢天。”楚逢天笑眯眯的,一脸慈祥。
那丫鬟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故尘染,水墨色的长衫,腰上挂着一把长剑,长发高束,银冠束发,冷着一张脸。她缩了缩脖子,转身跑进去了。
片刻后,门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稳稳的,带着一种经过大风大浪之后的从容。
陈春娇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身家常的咸池色衫子,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她的目光扫过楚逢天,扫过故尘染,最后落在躲在楚逢天身后的那个人身上,她磕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磕。
故尘染在楚逢天身后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当年是她把人打跑的,现在来求人帮忙,这脸往哪儿搁?
楚逢天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种“你呀”的笑意。故尘染被她看得更不好意思了,伸手把身后的姜淮望拉到面前。
姜淮望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他的伤还没好,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他站在那里,被故尘染推到最前面,与陈春娇面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姑姑。”他轻轻叫了一声。
陈春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姜淮望。”她声音不轻不重,“你瘦了。”
姜淮望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是陈商荣的养子,陈春娇是陈商荣的妹妹。按辈分,他该叫她姑姑。可陈商荣被故尘染杀了,他又是被故尘染救的。这关系,乱得像一团麻。
陈春娇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没有为难他,只是笑了笑,把目光转向楚逢天,颔首道:“楚长老,您老身子骨还硬朗?”
楚逢天笑着点头:“托娇儿的福,还走得动。”
“那这位……”陈春娇的目光终于落在故尘染身上,带着一丝促狭,“万尊阁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陈春娇打量了她一眼,嗤笑一声,“怎么?万尊阁主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故尘染从楚逢天身后走出来,整了整衣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是晚辈见长辈的礼。陈春娇愣了一下瓜子壳差点卡在喉咙里。她咳了两声,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这是做什么?折我的寿?”
故尘染直起身,没有解释。她转过身,快步走到楚逢天身后,像小时候犯了错往大人身后躲一样。楚逢天被她这一下弄得哭笑不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故尘染又伸手,把站在旁边的姜淮望拉了过来,挡在自己面前。
姜淮望被她拉得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他就那样站在故尘染面前,替她挡着陈春娇的目光,虽然那目光并没有什么杀伤力。陈春娇看着这一幕,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她觉得自己看见了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忽然躲到人身后,觉得好笑又觉得可爱。
“故阁主,”她慢悠悠地说,“你当年打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她看着姜淮望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伤还没好?”
姜淮望垂眸:“不碍事。”
陈春娇嗤笑一声,目光转向故尘染:“你打的?”
故尘染没有否认:“是。”
陈春娇走到姜淮望面前,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打量一件瓷器:“啧啧啧……还好还有这张脸。”
“陈宫主。”故尘染见差不多了,便正色道,“当年的事,是我年轻盛,多有得罪。今日登门,一是赔罪,二是求教。江南的局势,还望宫主指点一二。”
陈春娇松了手,面向她笑吟吟道:“赔罪?故阁主倒是能屈能伸。”
故尘染没有辩解,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等着陈春娇的答复。
陈春娇笑道:“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门口,“站在门口说话,不像话。”
故尘染舒了一口气,跟着往里走。走过陈春娇身边时,她又把姜淮望拉到自己身后,自己则跟在楚逢天后面。陈春娇看着她们这一串人,忍不住笑出声。
院子不大,收拾得却很雅致。一株老桂树种在正中央,花开得正好,满院都是甜香。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只石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陈春娇请她们坐下,丫鬟奉了茶来。
“楚长老,您这大老远跑来,不光是喝茶吧?”陈春娇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楚逢天笑着点头:“娇儿爽快。老身就不绕弯子了。魑门的事,娇儿应该听说了。”
陈春娇放下茶盏,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捏着那把没磕完的瓜子,抬眼看着她:“听说了。洛阳那边闹得很大,万尊阁精锐尽出,南下江南。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说故阁主要跟魑门决一死战。”她看向故尘染,“是真的吗?”
“是。”故尘染道,“魑门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我来江南,是为了对付他们。可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需要一个……”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需要一个向导。”
陈春娇靠着椅背看着她,瓜子壳在指尖转了一圈,笑道:“向导?你们万尊阁那么多人,还需要向导?”陈春娇把瓜子壳扔进碟子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沉思片刻道:“魑门在江南的势力,比你想象的大。”她的声音不再有方才的轻松,“他们不是藏在暗处,是明晃晃地站在阳光底下。你走在苏州的街上,随便进一家铺子,背后可能就是魑门的人。你不说话,没人知道。你一开口,他们就知道了。”
故尘染皱了皱眉。
“江南的官场,已经被魑门渗透了大半。”陈春娇继续说,“地方官,有的收了银子,有的被捏了把柄,有的干脆就是魑门的人。魑门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商会、江湖门派,都有他们的人。你若要查,查到哪一级,就到哪一级为止。再往上,你查不动。我在这里待了一年,也不过是摸了个皮毛。真正的水有多深,还没探到底。”
“查不动也要查。”故尘染沉声说。
陈春娇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故阁主果然硬气。可硬气,在江南不管用。”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这里的人,不吃硬的。你越硬,他们越软。你越刚,他们越滑。你拿着刀站在他们面前,他们跪下来叫你姑奶奶,等你走了,他们在背后捅你刀子。你要在江南对付魑门,不能用洛阳的法子。”
故尘染沉默了,楚逢天在旁边听着,道:“娇儿可有什么高见?”
陈春娇站起身,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折了一小枝,拿在手里转了转,意味深长道:“江南的事,得用江南的法子。不过……”陈春娇妩媚一笑,“我凭什么帮你?”
堂屋瞬间安静下来,故尘染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楚逢天端坐着,没有说话。姜淮望站在一旁,垂着眼。
陈春娇的目光落在姜淮望身上,停了一会儿,心中玩性大起,笑眯眯道:“小家伙,你再叫我一声姑姑,我就帮。”
姜淮望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他看了故尘染一眼,又看了楚逢天一眼,又低下头。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窘迫,像被大人捉弄的孩子,想逃又不敢逃。
“姑姑。”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
陈春娇笑得更深了:“乖。”她从袖中取出一物,递过去,“拿着。这是隐初宫的令符。江南的地头,有些事,你们办不了,拿着这个去找那些人,他们会帮你们。”
姜淮望接过令符,低头看着。